“是杀,是削,还是赏?”
话音未落,朱标的心猛地悬到了嗓子眼。
杀!削!赏!
蓝玉携不世奇功归来,淮西将士视其为神明.
若答“杀”,那是彻底斩断淮西一脉,军中人心惶惶;
若答“赏”,便是践踏大明皇权,公然纵容骄兵悍将谋逆;
朱允炆没有任何迟疑。
“噗通!”
端端正正地跪在了金砖正中。
“皇爷爷!”
“蓝大将军纵兵破关、强辱降妇,此乃目无君上、践踏国法之大逆!”
朱允炆言辞恳切,掷地有声。
“按大明律,论罪当严惩不贷,以肃军纪!”
他先是将罪名定得死死的,然而紧接着,话锋却陡然一转。
“然,孟圣有云,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
“北征将士远涉绝漠,风餐露宿,历经九死一生,方有捕鱼儿海滔天大捷。”
朱允炆抬起头。
“如今漠北残元虽遭重创,但塞外各部仍在暗中观望。”
“若此刻朝廷因私德与小节而诛杀主帅,不仅边关浴血将士寒心,更恐引发边境不稳,令宵小之辈生出异心!”
朱允炆再次重重叩首。
“孙儿斗胆恳请皇爷爷,念及大将军破元首功,施以‘重事轻发’之仁德!”
“免其死罪,削夺其部分封赏,降封爵位,以示惩儆!”
“如此,既全了我大明皇法之威严,亦安抚了边关将士之忠心,显皇爷爷如天之仁德!”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大义凛然。
站在一旁的朱标听罢,紧绷的面色明显松弛了几分,看向大儿子的眼神里满是欣慰。
不骄不躁,深谙帝王宽仁制衡之术。
可此时此刻,缩在半步之后的朱允熥,脑瓜子里却嗡嗡作响。
朱允熥整个人都懵了。
这特么是什么路数?
按照正常逻辑,朱允炆背后是吕氏和文官集团,与淮西勋贵向来势同水火。
蓝玉犯下这种诛九族的死罪,朱允炆不落井下石、痛打落水狗就算烧高香了,怎么可能主动站出来替蓝玉求情开脱?!
朱允熥飞速转动着脑子。
装仁义?
在朱标面前狂刷好感度?
还是说……这家伙也知道老朱现在根本不可能杀蓝玉。
所以干脆顺水推舟,卖淮西一个空头人情,顺便在老朱面前立一个“识大体”的人设?!
“老三。”
朱元璋冰冷的语调骤然砸落下来,直接打断了朱允熥的思绪。
老皇帝眯缝着眼睛,目光犹如两柄钢刀,钉在朱允熥的头顶。
“你二哥说完了。”
“你呢?”
朱元璋往前踱了两步,踩在御阶边缘。
“蓝玉可是你嫡亲的舅公。”
“你且给咱说说,你是要保他,还是要诛他?”
来了。
最凶险的考卷,直接拍在了脸上。
“皇爷爷!父王!”
朱允熥脑门贴着地砖。
“孙儿……孙儿觉得二哥说得对!”
他先是把朱允炆拉出来挡枪,紧接着带着孩童特有的逻辑。
“孙儿虽然不懂什么孟圣的话,但孙儿知道,舅公他……他就是个杀红了眼的武夫啊!”
朱标眉头微微一皱。
朱元璋却没作声,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演。
“皇爷爷,舅公那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
“平日里在京城吃酒就浑不吝的,到了战场上跟鞑子拼命,那脑子肯定全被血糊住了!”
“他大半夜回自家的关口,守门的千户不给开门,他那暴脾气一上来,可不就急着回京给皇爷爷报喜嘛!”
“至于那个什么元妃……”
朱允熥撇了撇嘴,一脸嫌弃。
“那本就是手下败将的妇人,死就死了呗,有什么打紧的!”
“要孙儿说,城门砸坏了,那是大明的石头,让他自个儿掏银子,十倍百倍地赔给朝廷修城楼!”
朱允熥膝行上前两步。
“皇爷爷要是实在生气,等他回了京。”
“叫蒋指挥使拉到午门外头,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狠狠打他几十大板,打得他皮开肉绽,给皇爷爷出出气就算了!”
“可千万……千万别砍他的脑袋啊!”
“他要是死了,以后漠北那些鞑子再敢造反,谁替皇爷爷去抓那些牛羊和战马啊!”
此言一出。
东暖阁内的紧绷气氛,竟诡异地松动了一下。
赔银子修城门。
打几板子出出气。
这全是一个十岁孩童,站在宗族亲情角度上,能掏出来的最质朴的话。
朱标听到这里,眼眶微微泛红。
允炆识大体,顾全大局;
允熥念骨肉,天真赤诚。
两个儿子虽路数不同,但竟没有一人在这危难关头落井下石,这让这位仁厚的太子心中大感宽慰。
朱标立刻撩袍,重重跪倒在御阶下首。
“父皇!”
朱标俯首进言。
“允炆与允熥所言,虽各有侧重,但皆切中实情。”
“蓝玉罪不可恕,然北征功高盖世,边关局势未稳。”
朱标声音沉重。
“儿臣恳请父皇,从轻发落,以全君臣大义,稳固北疆!”
父子三人,齐齐伏地。
御阶之上。
朱元璋背着双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底下跪着的三个人。
朱允炆的那点仁义算计,逃不过他的眼睛。
那小子不是仁厚,他是怕承担逼死功臣的骂名,更是在自作聪明地学着帝王平衡术。
而朱允熥的那番胡言乱语……
老皇帝的视线在朱允熥的后背上停顿了片刻。
好一个粗胚武夫!
好一个赔银子修城楼!
看似蠢钝不堪,实则刀刀避开死穴,把蓝玉的脑袋从鬼门关硬生生往回拽了一寸!
这小兔崽子,护短得很呐。
“哼。”
朱元璋坐回龙椅。
“既然太子与你们两个都替他求情……”
“死罪暂免。”
朱元璋声音如铁。
“但功不可抵过!”
“传咱的旨意,原拟封之‘梁国公’,改为‘凉国公’!”
“削夺世券食禄五百石,削收赐田!”
尘埃落定。
“父皇圣明!”
朱标长舒了一口气,叩首领旨。
“皇爷爷圣明!”
朱允炆暗笑。
凉国公。
一个“凉”字,便是皇爷爷心中埋下的种子。
他不需要动手,蓝玉那个疯子,迟早会在这个“凉”字里彻底冻死。
而跪在一旁的朱允熥,同样老老实实地磕头谢恩。
“皇爷爷万岁!”
朱允熥把脸深埋在金砖的阴影里,眼底却没有半分松懈,反而升起一团浓重的疑云。
不对劲。
朱允炆今天的表现,太反常了。
那家伙到底是在迎合朱标,还是……有别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