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一年四月底。
“八百里加急!”
“北疆大捷!大破残元!”
战马踩踏青石板的轰鸣,撕碎了应天府清晨的宁静。
一名背插三杆红色羽檄的传令骑兵,策马狂飙,直直撞穿了承天门外的守军防线。
“蓝玉大将军!率精骑夜袭捕鱼儿海!”
“斩敌数万!生擒北元嫔妃皇子数百人!”
“缴获驼马牛羊十余万头!”
“大明万胜!陛下万岁!”
狂热的捷报声,顺着御道,从承天门一路炸向奉天殿。
整个应天城,瞬间沸腾!
奉天殿内。
满朝文武旋即爆发出山呼海啸。
“恭贺陛下!大明万胜!”
百官跪倒一片,神色各异。
龙椅之上,朱元璋豁然起身放声长笑。
“好!”
“咱的蓝疯子,当真是给咱长脸!”
“捕鱼儿海……北元的主力,让这小子给端了!”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天子之喜大赦天下。
淮西武将队列中,崇山侯李新、延安侯唐胜宗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腰杆挺得比精钢还直。
前几日因为陆昭查抄军马庄而积压在心头的憋屈,在这一瞬间被横扫而空!
谁敢动淮西?
谁配动常家的旧部?
边疆的万里长城,是他们淮西勋贵用刀枪和人头生生堆出来的!
太子朱标面带欣喜,跨步出列,躬身行礼。
“父皇,北伐大捷,残元覆灭在即。”
“儿臣请旨,着户部、兵部、礼部即刻合署,筹备大赏三军之仪典,以迎凯旋之师!”
朱元璋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准奏!”
“此乃开国未有之殊勋,大赏!重重有赏!”
皇命一下,朝堂震荡。
所有人都清楚,随着蓝玉这泼天大功砸下来,淮西集团在朝堂上的声势,已然膨胀到了开国以来的最顶峰。
……
东宫,朱允炆寝殿。
朱允炆听到外头山呼海啸般的庆贺声,心里不以为然。
蓝玉胜了。
而且是名震千古的捕鱼儿海大捷!
但就是这场大捷,让蓝玉狂妄到了极点,也让皇爷爷心中的杀机彻底埋下了种子。
虽然陆昭死了,他在户部的触角全被斩断,自己还在闭门思过。
但朱允熥背后站着的淮西军团,再过几年也都要死光!
“三弟……”
“蓝玉可不好把握啊!”
……
深夜。
东宫偏殿。
朱允熥独自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柄小巧的银剪,慢条斯理地剪着灯芯。
“殿下。”
殿门被推开一条缝,王强像个幽灵般溜了进来。
“人……人带进来了。”
王强压低声音,牙齿都在打架。
“是随战报送贡物进京的……北疆亲卫统领。”
朱允熥放下银剪,神色平静。
“让他进来。”
偏殿屏风后,一道魁梧如铁塔般的身影闪身而出。
来人身披重铠,满面风霜。
扑通!
汉子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低沉如雷。
“末将北征前锋营偏将曹泰,叩见三殿下!”
朱允熥眼皮微抬。
宣宁侯曹泰,其父在洪武五年随李文忠北伐战死,他是长子,袭封宣宁侯。
“免礼。”
朱允熥从太师椅上站起身,走到曹泰面前。
曹泰从贴身护心镜的夹层里,掏出一封密信,双手奉上。
“大将军命末将死保此信,亲手交予殿下!”
信封递过来的瞬间,下面还压着一块非金非木、刻着狰狞狼头的漆黑铁符。
北疆大营亲卫私兵的调兵密符!
朱允熥接过密信,撕开火漆,展信阅读。
信上的字迹粗粝狂放。
【外甥孙允熥亲启:】
【漠北残元狗鞑子,已尽被舅公屠尽!十万牛羊、北元后宫金印,皆入我手!】
【闻后方有吕氏毒妇与酸儒宵小作祟,意图谋害我甥,削夺常家田产!】
【此等腌臜泼才,安敢欺我淮西无人?!】
【待大军班师之日,舅公定亲自披甲上殿,当着圣上的面,为你争得嫡皇太孙之位!】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淮西二十万铁骑,尽为你之后盾!】
狂!
狂得没边!
狂得简直是在找死!
朱允熥看着那句“为你争得嫡皇太孙之位”,只觉得手心处渗出了一层汗。
蓝玉立了大功,飘了。
他以为天下是他打下来的,以为手握二十万重兵,就能在奉天殿上跟朱元璋叫板!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这封满篇狂悖的信,不是争皇位的通天梯。
而是挂在九族脖子上的索命绳!
朱元璋是什么人?
那是从泥腿子一路砍成皇帝的狠角色!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你一个手握重兵的异姓封疆大吏,敢公然干涉皇储立嗣,敢在皇帝还没咽气的时候替皇孙站队?
朱元璋要是不把你剥皮实草挂在太庙,他就不叫洪武大帝!
“殿下……”
曹泰抬起头,满脸期待。
“大将军说了,只要殿下点头,回京大宴之上,咱们淮西诸将便一齐出列死谏!”
“保您名正言顺!”
朱允熥缓缓将密信凑到烛火旁。
火苗窜起,瞬间将那张写满谋逆狂言的信纸吞噬,化作一滩残灰。
曹泰脸色一变。
“殿下,您这是……”
朱允熥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盯着曹泰。
“曹将军。”
“回去告诉舅公。”
“仗打赢了,就老老实实当大明朝的功臣。”
朱允熥将那枚狼头铁符攥在掌心,神情冷峻。
“回京之后,叫他收敛起所有獠牙,把缴获的战马牛羊一头不差地交上去。”
“殿上受封,只准谢恩,不准多说一个字!”
曹泰愣住了。
“殿下!大将军这是为了您啊!咱们手握重兵,何须怕那深宫里的妇人……”
“蠢货!”
朱允熥低喝一声。
“妇人算个屁!”
“坐在这奉天殿龙椅上的,是皇爷爷!”
“大明的军队,姓朱,不姓蓝!”
“谁敢在皇爷爷面前拿军权当筹码,谁就得死无葬身之地!”
曹泰浑身剧烈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皇孙,突然感觉,这位小主子的心机与城府,比大将军蓝玉还要深邃可怖百倍!
“末将……末将遵命!”
曹泰咬牙抱拳。
“滚吧,走密道出宫,若被人发觉,哼···”
朱允熥挥了挥袖袍。
曹泰不敢多言,起身迅速退入阴影之中。
朱允熥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铁符,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双刃剑。
蓝玉是一柄无坚不摧的绝世凶刃,但如果握不住刀柄,反噬起来,会连同他朱允熥一起碎尸万段。
第一世自己穿越的时间太晚了,没保下蓝玉,就看这一世有没有机会!
他必须想出一个把这把刀套上刀鞘的万全之策。
……
应天府,奉天殿东暖阁。
残烛摇曳。
朱元璋独自坐在罗汉床上。
老皇帝手里捏着两本文书。
一本,是兵部送来的北征将士请功名册,蓝玉的名字赫然列在首位,功勋滔天。
另一本,则是户部左侍郎林默呈递上来的《两淮盐引清缴与江南赋税平账总册》。
朱元璋翻看着林默送来的账本。
字迹工整,四柱清晰,没有横平竖直的怪异图表,全是大明朝最老旧却最严密的章程。
两淮盐商吐出了二百余万两白银,泰州和苏州的烂账被平稳消化,既充盈了国库,又没有激起满朝文武的党争反扑。
老皇帝带着玩味的笑容。
“林默……咱的小老三……”
“一个在台前装疯卖傻,一个在幕后做账平账。”
“硬是把陆昭那厮捅出来的窟窿,给咱抹平。”
朱元璋合上账册,目光重新落回蓝玉的请功折子上。
武将跋扈,功高盖主;
文官怀柔,各怀鬼胎。
皇权的平衡,在蓝玉大捷的这一刻,再次被打破。
朱元璋提起朱笔,在蓝玉的封赏旨意旁,缓缓写下了两个名字。
朱允炆。
朱允熥。
老皇帝闭上双眼,手指轻轻敲击着膝头,低声自语。
“泼天的战功回来了,吃人的狼也跟着回来了。”
“咱倒要看看,这凯旋大宴之上……”
“你们两个小崽子,能不能替咱把这头狼,给驯成看家护院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