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先别端药,把匣子拿来让我看看。”
姜白及刚撑起半边身子,肩头便疼得发麻,苏木赶紧扶住她,将枕头垫到背后。
“已经回药峰了,旧档全在,你先喝两口水,没人来抢。”
窗外有人扫着落叶,灶房那边飘来米香,姜白及看了半天,才松开攥紧的被角。
总算不用睁眼就找退路了。
苏木将药匣搬上床边的小桌,按着清单往外取东西。
领还凭据压在旧档上,完整养护法另包着细布,玉简没有裂,补脉草根须也已换过湿土。
姜白及翻到续录位置记录,指着旁边的补注。
“西药房封存柜里的原卷没取回来,总录补全的是养护法,这两样得分清,往后查账别漏了。”
苏木接过纸添好,又把陆家血契和七家药铺的订单摆到旁边。
“陆家三年优先供货,七家的货三个月内交齐,薛师兄已经去核交货日子了。”
姜白及试着提起一点灵气,腕内立刻泛酸,修为仍停在炼气六层。
“人还在,手也能动,先不算亏,你别把药碗端得那么满,我看着就饱了。”
门口有人轻咳,云蘅真人扶着门框进来,身后跟着守拙真人。
“还有精神嫌药苦,看来能认得为师了。”
姜白及往床里挪了挪,给师尊腾出坐的位置。
云蘅却没坐,接过领还凭据看了两遍,指腹停在青囊旧印上,许久没有移开。
“这批旧档,当真领回来了?”
“签收和见证都在,慕容家留了抄本,原档归咱们。”
守拙真人俯身看过陆家的印记,又展开养护总录,翻到末尾时,连呼吸都放轻了。
“连缺失的后卷也全了,云蘅,你师尊当年找了那么多年,竟让这两个孩子带回来了。”
云蘅捧着卷轴坐下,袖口碰落了桌上的空纸,也没顾上捡。
“以前总说咱们拿不出凭据,连查都不许查,如今总该让人把东西还清楚。”
姜白及把残墟经过拣要紧的说完,指向那处模糊的落款。
“代交人的名字还认不全,祖师亲自交存这句话不能认,得接着查。”
云蘅刚要开口,手里的卷轴忽然滑向膝头。
一口血落在衣襟上,姜白及还没来得及扶,师尊已经歪倒在椅背上。
“师尊,您看看我,别闭眼!”
苏木托住云蘅的肩,声音都变了,守拙真人赶紧接住人,送到旁边软榻上。
姜白及赤脚下床,膝盖一软,只能扶着桌子挪过去。
指尖搭上师尊腕间,刚探入的灵气便被断续的脉息冲散,胸前那处旧伤竟一直没有合拢。
“心脉伤成这样,怎么没人告诉我?”
苏木眼泪掉下来,手里还攥着方才擦血的布。
“早年债主逼上峰,师尊为了保住峰上弟子,渡过本源,后来一直靠药撑着,不肯让我们多问。”
姜白及喉头发紧,又去摸师尊的手,掌下凉得厉害。
原来每回闭关,都不只是躲债。
守拙真人替云蘅稳住灵息,额上也出了汗。
“先续住心脉,我这里的丹药只能暂缓,你们峰上可还有别的药?”
姜白及转头看向苏木。
“把旧档里的九转续命丹方拿来,师尊以前提过,缺的那段如今找回来了。”
苏木抱来药册,又翻出库房账本,越对声音越低。
“主药缺着两味,剩下那味也不够,原本留着接订单的钱,全拿出来都买不齐。”
“师姐,我手艺再好,没钱买药材也是白搭,先让薛师兄去借,订单的事我跟掌柜们说。”
姜白及扶着榻沿站稳,胸口闷得难受。
上辈子已经熬死过一回,这回总不能攥着几张订单,看着师尊没了命。
薛沉香赶回来听完,连水都没喝便往外跑,传讯符在手里亮了一张又一张。
姜白及让苏木把炉子搬进侧室,自己坐到炉前,手指却抖得扣不稳炉盖。
“你伤还没好,这一炉怎么撑?”
“请掌门供灵,你替我看火,我只管丹诀,实在撑不住就换你,别让我一个人硬扛。”
苏木看了她片刻,才把凳子搬到身边,近得伸手就能扶住她。
药材送来时,薛沉香怀里还压着七张借据。
“七家掌柜凑齐了,药材按原价记账,不算利钱,先救人,旁的以后再说。”
姜白及接过药包,想道声谢,张嘴却先咳了起来。
苏木替她顺过气,把温水放在手边。
炉中灵光亮起,姜白及依着旧录结出丹诀,才过片刻,腕内旧伤便疼得使不上力。
完整养护法缓缓运转,分流的灵气护住细脉,掌下丹诀总算没有散。
可等到炉纹转过数重,胸腹又开始发紧,指尖的灵光接连暗了两回。
“白及,把手放下来,我接着。”
苏木接住炉前的灵诀,守拙真人随即稳住炉身,姜白及靠上椅背,冷汗已经浸透衣领。
师尊就在隔壁,方才咳血的声音还能听见,这一炉不能坏。
姜白及缓过那阵疼,重新抬起手,苏木却先握住了她的腕子。
“你教我怎么收,别再往里添自己的灵气了。”
姜白及看着师姐通红的眼睛,终于点头,将余下的丹诀逐句说清。
直到炉纹尽数亮稳,苏木才依着她的指点收诀,托出那颗九转续命丹。
姜白及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只能把药递给守拙真人。
“劳烦掌门快送过去,我歇一会儿就来。”
隔壁安静了许久,姜白及扶着苏木挪到榻边,摸到师尊逐渐回暖的手,鼻子便酸了。
云蘅睁开眼,先看见她汗湿的额发。
“又花了多少,为师是不是把你带回来的钱全用了?”
“您先睡,账等我算明白再说,眼下不许跟我讨价还价。”
云蘅还想说话,苏木已替师尊掖好被角,轻轻摇了摇头。
回到外间,薛沉香将账本推过来,药峰余下的现钱已经花净,借来的药材还另欠一笔。
姜白及低头看着空钱袋,半天才把借据抚平。
“掌柜们有没有催货?”
“没催,胖掌柜让我带句话,人情债比灵石债值钱,叫你别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姜白及眼眶发热,接过苏木递来的粥,喝了两口才说出话。
“记下来,等咱们有钱了,先还他们,别让肯帮忙的人吃亏。”
苏木替她擦掉唇边的粥,伸手将药匣往床边挪近。
姜白及看着师尊房门,又想起那句被逼着渡出的本源,胸口仍旧堵得难受。
旧债是谁催的,还得等师尊养好再问。
“师姐,三个月内咱们得把订单超额完成,不光要还债,还得挣钱让师尊好好养伤,以后别再为了几颗灵石求人。”
苏木握住她仍在发抖的手,将药碗放回桌上。
“那就一起,你炼丹,我帮你,可你得先把伤养好,咱们谁也不许再拿命省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