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木冲过去接住姜白及,膝盖重重磕在地上,怀里的人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姜白及脸上没血色,嘴唇发青,手指还维持着握竹片的姿势,胸口起伏弱得快看不出来。
云蘅两步进了药庐,抬手扣住姜白及的手腕,灵力刚探进经脉,脸色便彻底变了。
“鼎灵反噬,药力倒冲,经脉已经伤了,刚突破的根基也在往下塌。再晚一刻,人就没了。”
苏木抱着姜白及,手抖得托不稳她的后背。
“师尊,您救救她。她刚才还能说话,她还说做完这一锅就去睡,她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先把人抱进洞府,快些。”
云蘅扯开腰间的储物袋,从最底下取出一只封着三层灵符的寒玉匣。
匣子打开,白色莲瓣贴在冰面上,药香刚散出来,药庐里的热气都退了不少。
苏木认得这东西,嘴唇当场发颤。
“千年雪莲?”
“药峰只剩这一株,原本留着修补祖师留下的残鼎,眼下顾不上了。”
云蘅掐碎莲心,将整株雪莲化成药液,指尖抵住姜白及的喉间,一点点灌了进去。
药液才入口,姜白及丹田里的鼎纹便开始乱动。
暗青灵光从小腹往上冲,撞得经脉发颤,连手背都浮出了青筋。
云蘅一掌按住姜白及的丹田,另一只手不停往她体内送灵力,额头很快全是汗。
“这破鼎灵吃了她三日的灵气,又被突破时的药力顶醒,现在还想吞雪莲。苏木,扶稳她,别让药力全落进丹田。”
苏木死死抱着姜白及,眼泪掉在她衣领上,擦都顾不上擦。
“师妹,你别睡了。六百瓶做不完就不做,订金赔了便赔了,大不了我把簪子再当一回,你先睁眼看看我。”
姜白及听不见。
千年雪莲的药力被云蘅强行送进经脉,断断续续修补裂开的地方。
这一救便救到了天亮。
姜白及被送回房里以后,苏木一直守在床边,水凉了便换,药冷了便重新煎,三天没合过眼。
薛沉香抱着账本蹲在门外,想进去又不敢进去。
第一日,他问了七回人醒没醒。
第二日,他把首批五十瓶清心膏送去了坊市,收回尾款以后,连灵石袋都没敢拿进屋。
到了第三日午时,床上的人终于动了动手指。
姜白及睁开眼,先看见屋顶的新瓦,又看见趴在床边的苏木。
苏木眼眶肿得厉害,头发也乱了,手里还攥着一块擦汗的湿布。
姜白及想喊人,嗓子干得只能挤出一点气。
苏木立刻抬起头,愣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抓住她的手腕。
“白及,你真醒了?你看看我,认不认识我?”
“师姐,你这脸哭得有点厉害,我认不出来也正常。”
姜白及说完便咳了起来,胸口疼得缩成一团。
苏木一边给她顺气,一边掉眼泪。
“你还有心思说这个,我守了你三天,你要再不醒,我就去把药庐里的锅全砸了。”
“三天啊?”
姜白及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指还能动,经脉却又酸又疼,丹田里的鼎纹没再发烫,只剩一股凉气压在上头。
上辈子死前,她也在实验室里熬了几夜。
胸口疼,手发抖,眼前发黑,她还觉得把最后一组数据做完就能回去睡觉。
最后数据没交出去,人先倒在了地上。
这一回也差不多。
订单只差最后几瓶,她觉着咬咬牙便能挺过去,结果又在鬼门关外头走了一遭。
姜白及握住苏木的手,指尖碰到的全是凉汗。
“师姐,对不起,让你守了这么久。”
“你醒了就成,别跟我说这些。往后再敢不吃饭、不睡觉,我就把柴全藏起来,看你拿什么炼。”
门外哐当一下,薛沉香手里的账本掉在了地上。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我这三天连账都算错了六回,再这么下去,药峰早晚得让我赔破产。”
“师兄放心,你那三千本钱还在,暂时亏不到卖裤子。”
姜白及说几句话便喘得厉害,苏木赶紧扶她躺好,又出去喊云蘅。
云蘅进门时,脚步比平时慢了不少。
脸色原本就白,如今眼下发青,鬓边也多了几根白发。
姜白及看了半天,心口堵得难受。
“师尊,我这回花了多少药钱?”
“命刚捡回来便问钱,你脑子里就剩账了?”
云蘅坐到床边,重新探过她的经脉,这才收回手。
“根基稳住了,经脉还得养一个月。你这条命是千年雪莲换回来的,那是药峰仅剩的一株高阶灵药,拿到外头卖,少说也值两万灵石。”
姜白及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两万灵石。
她累死累活赶订单,挣来的钱还没捂热,便让自己一口气赔了大半。
更要紧的是,千年雪莲有钱也未必买得到。
“师尊,这份恩我记下了。往后找到更好的,我赔药峰两株。”
“先把命养住再说吧。你若死在灶边,别说两株,为师连你欠的三万灵石都找不到人收。”
姜白及转头看向苏木,嗓子又开始发紧。
“师姐,我把药峰最后的高阶灵药吃了。”
苏木抹了一把眼泪,鼻子还是红的。
“药没了可以再找,你没了,我上哪儿找师妹?你平日算账那么明白,怎么到了自己身上,连这笔账都算不清?”
姜白及鼻子发酸,只能闭上眼缓了一会儿。
她拼命挣钱,是想吃饱饭,住不漏雨的屋子,买得起治伤的药,也想让苏木和药峰过得好些。
拿命去填订单,最后让师尊把压箱底的雪莲掏出来救她,这买卖亏得太狠。
云蘅把账本放到床边。
“你昏迷这三日,苏木和沉香照着你留下的步骤做药。首批五十瓶勉强交了,药性差了一点,丹毒也没超过半成,几家丹阁都收了。”
薛沉香捡起账本进门,赶紧把尾款那页翻开。
“尾款一块不少,可剩下五百五十瓶还压着。苏木一天最多做出两锅,我只会挑药和装瓶,真照这个速度干下去,三个月肯定交不完。”
姜白及看着账页,没有马上接话。
一个人守着方子,从洗药干到收膏,累死也就那几锅。
苏木能接手一部分,已经证明这法子可以拆开做。
药材有人挑,药液有人分,火候有人看,最后的合药收膏留给她,速度才能真正提起来。
先前舍不得放手,怕方子泄出去,也怕别人做坏了赔钱。
结果方子还在,人差点没了。
“剩下的订单照做,速度先慢下来,交货日再跟掌柜谈一回。该赔多少按契书赔,不能再拿命补缺口。”
姜白及撑着床板坐起来,苏木赶紧往她背后塞了个软枕。
“我一个人炼不过来,师姐也不能陪着我熬。药峰得招人,把挑药、洗药、分液、装瓶全拆开,谁管哪一步便只学哪一步。”
薛沉香抱紧账本,急忙说道:“招人得发月俸,还得管吃管住,外门里能干活的早让丹峰和剑峰挑走了。”
“好苗子抢不到,就找肯干活、愿意学的。月俸该给便给,药峰靠省人钱发不了家。”
姜白及摸了摸还在发疼的胸口,声音慢了下来。
“挣钱是为了活得好,拿命去填账,挣再多也花不着。上辈子这亏吃过一回,这辈子差点又吃第二回,我没那么多条命拿来长记性。”
云蘅看着她,没有再骂。
姜白及把账本拉到腿上,在空白处写下挑药、洗药、分液、看火、装瓶几项,又抬头问道:“师尊,咱们药峰有多少外门弟子可以招?”
云蘅看了她半晌,低声说道:“你终于想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