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东临点了点头，拿起笔记本快步走了出去。
下午三点，沈如晦准时出现在沙瑞金办公室门口。
白处长把他让进去的时候，沙瑞金正站在窗前打电话，看到他进来，抬手指了指沙发，示意他先坐。
沈如晦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沙瑞金这通电话打了五六分钟才挂，挂完之后坐到办公桌后面，脸上的表情说不上严肃，可也说不上轻松。
“如晦同志，刘新建的案子，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批捕已经下来了，审讯正在进行，侯亮平那边反馈说刘新建这个人嘴很硬，所有的问题他都往自己身上揽，不往外面扯。”
沙瑞金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国富同志今天上午来找我，谈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建议开一次民主生活会。”
沈如晦皱了皱眉，田国富建议开民主生活会——这个时机选得太巧了。，刘新建刚被批捕，汉东油气那边已经出现了连锁反应，这个时候开民主生活会，摆明了是冲着人去的。
“沙书记，民主生活会年年开，今年国富同志提这个建议，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考虑？”
沙瑞金看了沈如晦一眼，那眼神里有一层东西，叫试探：“国富同志说，刘新建是正厅级干部，在汉东油气当了六年董事长，出了这么大的问题，说明汉东干部队伍在选人用人、日常监督、权力制衡上存在系统性漏洞。
既然是系统性漏洞，那就该在民主生活会上好好摆一摆。”
沈如晦品了品这话，品出了两层意思。
第一层是明面上的——刘新建的问题暴露出干部管理有漏洞，这个漏洞该补。
第二层是暗地里的——你沈如晦管干部，干部出了问题，你有没有责任？
“沙书记，我同意开民主生活会，刘新建的问题确实暴露了不少东西，该摆到桌面上来谈一谈。”
沙瑞金似乎没有料到沈如晦会答应得这么痛快，微微愣了一下：“你同意？”
“同意，不过我有一个建议——民主生活会的主题得定准了，是围绕刘新建案本身谈，还是围绕汉东干部队伍的整体建设谈？这两个主题不一样，谈出来的结果也不一样。”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你觉得哪个主题更合适？”
“我建议围绕干部队伍建设谈，刘新建案只是一个切口，从切口往里看，能看到汉东干部队伍在选拔任用、日常监督、八小时之外管理等方面存在的问题，这些问题不是哪一个人的责任，是省委班子集体要面对的问题，民主生活会就该谈这个。”
沙瑞金点了点头，可他没有急着表态。
沈如晦同意开民主生活会，还主动提出围绕干部队伍建设谈，这说明他根本不怵。
“如晦同志，既然你同意，那我就让办公厅安排。
时间定在下周三，地点省委第一会议室，参会人员扩大到不是常委的副省级干部。”
沈如晦应了一声，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沙瑞金忽然叫住了他：“如晦同志，民主生活会之前，你先准备一份发言材料，重点是干部管理方面的自查自纠。”
沈如晦回过头来看了沙瑞金一眼，那目光坦坦荡荡的：“沙书记放心，我回去就准备。”
从沙瑞金办公室出来，沈如晦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民主生活会，田国富这招够狠的。
刘新建刚倒，汉东油气那边一片狼藉，这个时候开民主生活会，摆明了是要把火往他身上引。
他掏出手机翻到刘福来的号码，拨了出去：“刘省长，晚上有空吗？我去您那儿坐坐。”
晚上七点半，沈如晦拎着一盒茶叶进了刘福来家。
老省长看到他进来，招呼他坐下。
“如晦来了，坐，茶刚泡好。”
“沙瑞金找你谈民主生活会的事了？”
“谈了，田国富上午去找的他，建议借刘新建的案子开一次民主生活会。”
刘福来笑了一声：“田国富这个人，脑子转得确实快。
刘新建刚倒，他就想到了拿这件事做文章。
民主生活会这个东西，说好开也好开，说难开也难开。
好开是因为年年都开，程序大家都熟。
难开是因为今年的主题不好定。”
沈如晦点了点头：“刘省长，我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田国富建议开民主生活会，表面上是冲我来的，可实际上他把高育良也捎进去了。
陈清泉是高育良的前秘书，刘新建跟高育良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政法系统接连出事，高育良这个政法委书记能没责任？”
刘福来笑了笑：“你的意思是——田国富这一招是一石二鸟？”
“如晦，你打算怎么应对？”
“刘省长，我打算不接这个茬。”沈如晦想了想。
“沙瑞金让我准备干部管理方面的自查自纠，我就准备。
可我的自查自纠不能只谈问题，得谈成绩。
刘新建的问题暴露出来，恰恰说明组织部的强化考察制度有必要——如果早早用了我的考察制度，刘新建这样的人根本上不来。”
刘福来点了点头：“如晦，你这个人打仗，从来都是把防守打成进攻。”
“沙瑞金让你自查自纠，你就借着自查自纠把成绩单摆出来。”
“这样一来，田国富想拿刘新建的事做文章，做不动了。”
“如晦，咱们把话往虚里说。
刘新建倒不倒，其实不是这盘棋的棋眼。
棋眼是汉东往后靠什么运转——是靠人盯人、靠关系网、靠救火式治理，还是靠制度、靠规矩、靠明面上的权力边界。
田国富提民主生活会，名义上是摆问题，实际上是抢定调子的权力。
谁定调，谁就占了势。
沙瑞金要的是稳，稳不是和稀泥，是让各方都亮底牌又不掀桌子。
高育良要守的是旧盘子，他越守，越说明旧盘子漏了。
你沈如晦要进，但不能进成咄咄逼人，要进成顺势而为。
民主生活会最怕开成算账会，一算账就落到人身上。
要开成问路会，一问路，大家就得谈汉东往哪走。
你只要把话头从谁的责任引到什么规矩，你就站在了道义高地上。
至于刘新建，他不过是河面上漂起来的一根木头。”
沈如晦没急着接话，慢慢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