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九点，汉东油气集团总部大楼。
这栋二十八层的写字楼矗立在京州大道和建设路的交叉口，楼顶的霓虹灯招牌在夜色里泛着冷白色的光。
往常这个点，大楼里还有不少办公室亮着灯，可今天不一样。
刘新建下午就让各部门下了通知，说是晚上七点以后全楼断电检修，除了十二楼董事长办公室和楼下保安室，其他楼层一律拉闸。
通知下得突然，可没人敢问为什么。
刘新建在汉东油气当了六年董事长，说一不二的做派比赵立春在的时候还过分，中层干部们私下里叫他“刘一手”——什么事都是他一手拍板，一手遮天，一手摁到底。
九点过十分，一辆黑色帕萨特和一辆白色面包车悄无声息地拐进了汉东油气大楼西侧的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堆着些杂物，平时是员工停自行车的地方，晚上基本没人。
侯亮平坐在帕萨特副驾驶座上，透过前挡风玻璃看了一眼大楼方向。
十二楼东侧靠窗的那间办公室亮着灯，灯光在夜色里格外扎眼。
“陆亦可，你带两个人从东侧消防通道上去，走楼梯，不要坐电梯，十二楼消防门出来左转第三个门就是董事长办公室。
陈海带两个人走西侧消防通道，堵住办公室后门。
我走正门大堂，给保安亮证之后坐电梯直上十二楼。”
陆亦可通过对讲机应了一声，陈海那边也回了话。
“记住，进门之前先亮证，亮拘捕证和搜查证，念告知书。
刘新建是正厅级干部，程序上不能出任何瑕疵。
他要是不配合，先口头警告，警告三次无效之后再上强制措施。
动作要规范，但不能拖泥带水，防止他给外面打电话或者销毁东西。”
“明白。”
侯亮平推开车门，快步穿过巷子，从西侧绕到正门大堂。
大堂里只开了一盏值班灯，保安老赵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被侯亮平敲了两下桌面才惊醒过来。
“同志，您找谁——”
“省检察院反贪局，执行公务。”侯亮平亮出工作证和拘捕证，“十二楼董事长办公室，刘新建在上面？”
老赵看了一眼拘捕证上红彤彤的印章，腿都软了，连连点头：“在在在，刘总七点多上去的，一直没下来。”
“电梯能用？”
“能能能，我给您刷卡。”
侯亮平进了电梯，按下十二楼。
电梯上行的时候，他对着电梯里的镜子整了整检察制服的领子，然后从腰间摸出手铐掂了掂，又放回去。
不急，先看情况。
十二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只亮着应急灯，绿莹莹的光打在灰色墙面上，像是进了某个仓库。
东侧消防通道的门已经被陆亦可推开了，她带着两个人正贴着墙往董事长办公室方向走。
西侧那边陈海也到位了，隔着走廊朝侯亮平打了个手势。
侯亮平点了点头，大步走向董事长办公室。
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出窸窸窣窣翻东西的声音。
他抬手敲了两下门，然后直接推开走了进去。
刘新建站在办公室的老板台后面，面前摊着三个敞开的文件盒，其中两个已经空了，一个还装着大半盒材料。他手里拿着一摞文件正准备往公文包里塞，听到推门声抬起头来，看到侯亮平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恍然，最后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平静。
“侯亮平。”刘新建把手里的文件放下，没有往公文包里塞了，也没有往后躲，“来得挺快。”
“刘新建同志，我们是省检察院反贪局的，依法对你涉嫌利益输送、国有资产流失一案进行调查。这是拘捕证和搜查证，请你配合。”侯亮平亮完证件，一字一顿地把告知书念了一遍。
刘新建靠在老板台上，双手撑住台面，听侯亮平念完了，笑了一声：“侯局长，你念完了？”
“念完了。”
“那我也说两句。”刘新建抬起手来，指了指面前那三个文件盒。
“这些东西是我这些年经手的项目资料，你们要查就查，我没什么好藏的。
但有一条，这些东西只涉及汉东油气内部经营，跟其他人没有关系。
你们查我，别往别人身上扯。”
这话说得很有技巧，侯亮平一听就明白——刘新建在给赵瑞龙打掩护。
他提前把材料分成两类，一类是能查的，一类是不能查的。
现在他把能查的摆出来了，不能查的恐怕早就处理干净了。
“刘新建同志，哪些能查、哪些不能查，不是你说了算，是证据说了算。”侯亮平往前走了一步，“现在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把手机和随身物品交出来。”
刘新建没有动。他的目光从侯亮平脸上移到陆亦可脸上，又从陆亦可脸上移到陈海脸上，最后落回侯亮平那里。
他盯着侯亮平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忽然说了一句：“侯局长，我上个厕所总可以吧？憋了一晚上了。”
“可以，陆亦可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又不是三岁小孩。”
刘新建说着就往办公室左后方的卫生间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真的内急。
陆亦可跟上去半步，侯亮平在后面喊了一声：“陆亦可，跟紧。”
刘新建走到卫生间门口，忽然一转身，整个人朝办公室左侧的落地窗冲了过去。
那扇落地窗的窗帘拉了一半，露出整面玻璃。
刘新建的爆发力极强，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窗前，抬起右肘就要砸玻璃。
“刘新建！”侯亮平吼了一声，整个人跟着扑了上去。
陆亦可反应也快，从侧面包抄过来。
可刘新建已经抬起胳膊肘砸在了玻璃上，玻璃没有碎，但裂开了一片蛛网状的纹路，中间凹进去一个坑。
他第二肘紧跟着砸下去，这一次玻璃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蛛网纹瞬间扩大，碎渣子哗啦啦往下掉。
侯亮平扑到跟前的时候，刘新建已经半个身子探出了窗框。
十二楼，下面是水泥地，摔下去绝无生还。
侯亮平一把拽住刘新建的裤腰带，整个人往后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