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半，省委第一会议室。
十二位省委常委悉数就座，会议室里的气氛比往常要紧绷得多。
往常的常委会，虽然也有争论，可大家脸上还挂着笑，说话还留着三分余地。
今天不一样。
今天从会议开始之前就闻得到火药味。
沈如晦坐在刘福来旁边，面前摊着侯亮平昨晚整理的那份情况说明，还有一摞合同文本的复印件。
他把材料摆得整整齐齐，像是在摆一副棋。
对面高育良和李达康照例挨着坐，高育良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李达康倒是跟往常一样，一件深蓝色西装，领带系得松松垮垮，可那张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正经了不少。
田国富坐在沈如晦斜对面，面前摆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韩景和坐在高育良旁边，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帽没拔，一副随时准备记录的样子。
傅安邦坐在沙瑞金右手边，面前摊着一份经济形势分析报告，可他今天的心思显然不在报告上。
刘福来坐在沈如晦旁边，圆脸上那副弥勒佛式的笑容收了三分，可剩下那七分还挂着，像是冬天里最后一层薄雪，看着还在，可太阳一出来就化了。
言昭明、孔允达、岳毅诚、陈书达坐在后排，各怀心思，谁也不打算先开口。
沙瑞金在九点二十九分准时出现在会议室门口，步伐依旧沉稳有力。
他在主位上坐下，环顾了一圈在座的常委们，然后清了清嗓子。
“各位同志，今天这个常委会，议题只有一个——关于汉东油气集团董事长刘新建同志涉嫌违纪违法问题的查处意见。”
“请大家畅所欲言。”
话音一落，高育良第一个站了起来。
“沙书记，各位同志，我先说两句。”
高育良的声音不大，可那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在做一场准备了很久的演讲。
“刘新建同志的问题，我认真研究了。”
“侯亮平那边查了半个月，查出了三笔关联交易，总额五千万。”
“这个情况我了解。”
“可我想提醒各位同志一个事实——这三笔交易的手续是齐全的，合同、发票、验收单、入库单，一样不少。”
“侯亮平那边也承认，目前还没有找到直接证据证明刘新建跟赵瑞龙之间存在利益输送。”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常委们。
“在这种情况下，我建议省委对汉东油气的调查缓一缓。”
李达康的眉头拧了一下，没有急着开口。
“为什么缓一缓？”
“三条理由。”
高育良伸出右手，一根一根地掰着手指头，那姿态从容得很，像是在课堂上给学生们讲案例。
“第一，汉东油气是省属大型国企，两万多名职工，全省十几个地市的能源供应都指着它。”
“侯亮平查账目，银行那边已经在收紧授信了。”
“有几家股份制银行明确表示，如果汉东油气的调查继续下去，他们就要重新评估信用等级。”
“信用等级一下调，后续贷款就被抽走。”
“资金链一绷紧，上游供货商催款，下游加油站断供，这个后果谁担得起？”
傅安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可高育良看在眼里。
“第二，刘新建是赵立春同志的前任秘书。”
“赵立春同志虽然调走了，可他在京城有职务、有影响。”
“查刘新建查到什么程度算完？”
“查到他本人为止，还是查到他跟赵立春同志之间的关系为止？”
“如果是前者，那这个案子查了跟没查有什么区别？”
“如果是后者，那这个案子就不是汉东省委能兜得住的了。”
刘福来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可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育良同志，你这话说得有意思。”
“什么叫‘查到赵立春同志为止’？”
“侯亮平查的是刘新建，跟赵立春有什么关系？”
高育良转头看向刘福来，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刘省长，刘新建是赵立春同志的前任秘书，这个关系摆在那里。”
“查刘新建，赵立春同志那边不可能没有反应。”
“我听说他已经给沙书记打过电话了，具体说了什么，我不清楚。”
“可这个电话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汉东油气一个企业的范围。”
这话一出口，沙瑞金的眉头动了一下。
高育良这话分明是在点他——你沙瑞金接过赵立春的电话，你心里清楚赵立春是什么态度。
你现在坐在主位上不表态，是打算让底下人冲在前面替你扛雷？
沈如晦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高育良这一手很毒，他把赵立春的电话从私下沟通变成了公开信息，逼着沙瑞金表态。
沙瑞金如果继续沉默，就显得他默认了高育良的说法——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汉东油气本身，牵扯到了赵立春。
“育良同志刚才说了两条理由，我替您补充第三条。”
沈如晦站起身来，语气不紧不慢。
“第三条，也是最关键的——陈清泉的案子刚开了个头，如果再开一条战线查汉东油气，省委班子两头作战，压力太大。”
“万一赵立春同志那边有什么反应，沙书记夹在中间不好办。”
“对不对？”
高育良的笑容僵了一瞬。
沈如晦替他把第三条理由说了出来，可说的方式跟他完全不一样。
他说的是“缓和”“放一放”，沈如晦说的是“怕赵立春”。
同样的意思，可味道全变了。
“如晦同志，我没有说‘怕’这个字。”
高育良的语气沉了下来。
“我知道您没说。”
沈如晦点了点头，那姿态诚恳得很。
“可您刚才那番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这个意思。”
“您担心查刘新建会牵扯到赵立春，您担心赵立春那边会有反应，您担心这个反应会让省委班子不稳定。”
“归根结底一句话——您怕这件事闹大了收不了场。”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会议室里的常委们都坐直了身子，言昭明放下手里的笔，孔允达合上了笔记本。
“如晦同志，你这话说得有些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