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报整改工作是明面上的由头。
高育良心里清楚，沙瑞金也清楚。
可官场上有些话，得有个由头才能说。
没由头的话叫越界，有由头的话叫履职。
沙瑞金把见面时间定在了周五下午四点。
高育良提前十分钟到了省委书记办公室门口，手里拎着一份关于全省政法系统整改方案的汇报材料。
材料是精心准备的，十几页纸，从队伍建设到审判监督到廉政风险防控，面面俱到，措辞严谨，挑不出任何毛病。
沙瑞金接过材料翻了两页，放在桌上。
“育良同志，政法系统的整改方案做得很细，我看可以按程序走。”
“沙书记，整改方案是面上的事。”
“今天来，还想跟您聊一个点上的事。”
高育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给接下来的话留出足够的铺垫。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没有接话。
他在等高育良自己说。
“侯亮平那边查汉东油气，查了快半个月了。”
“我听说第一阶段的报告已经出来了，涉及三笔关联交易，金额五千万。”
高育良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得很，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育良同志，你消息倒是灵通。”
沙瑞金笑了一声，那笑意没到眼底。
“沙书记，我是政法委书记，反贪局查案子的事，我不应该知道吗？”
高育良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委屈。
“应该知道。”
沙瑞金点了点头，话锋一转。
“所以你想说什么？”
高育良没有绕弯子。
“沙书记，汉东油气这个案子，我建议缓一缓。”
沙瑞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可高育良看在眼里，知道沙瑞金心里已经动了一下。
“理由呢？”
“三条。”
高育良伸出右手，一根一根地掰着手指头。
“第一，刘新建是赵立春同志的前任秘书。”
“赵立春同志虽然调走了，可他在京城有职务，有影响。”
“查刘新建，查到什么程度算完？”
“查到刘新建本人为止，还是查到他跟赵立春同志之间的关系为止？”
“如果是前者，那这个案子查了跟没查有什么区别？”
“如果是后者，那这个案子就不是汉东省委能兜得住的了。”
沙瑞金没有接话，可他的手指停止了叩击。
“第二，汉东油气是省属大型国企，两万多名职工，全省十几个地市的能源供应都指着它。”
“侯亮平查账目、查关联交易，企业那边已经有些风吹草动了。”
“我听说银行系统已经在重新评估汉东油气的信用等级，有几家股份制银行已经在考虑收紧授信。”
“如果资金链绷紧了，企业运转出了问题，这个责任谁来负？”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条。”
高育良的语气沉了下来，那沉里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
“沙书记，您来汉东不到两年，根基刚稳。”
“陈清泉的案子已经牵扯了不少精力，如果再开一条战线查汉东油气，省委班子两头作战，压力太大了。”
“万一赵立春同志那边有什么反应，您夹在中间，不好办。”
这第三条才是高育良真正想说的。
他把沙瑞金的处境摆在桌面上——你沙瑞金是省委书记，你要的是稳定，是平衡，是各方都过得去。
查刘新建，赵立春那边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你沙瑞金就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沙瑞金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在心里盘算着高育良这番话的分量。
三条理由，每一条都踩在他最在意的点上——赵立春的影响，国企的稳定，省委班子的团结。
可他也清楚，高育良今天来当说客，不光是替赵立春说话，更是替自己说话。
刘新建这根线连到赵瑞龙，赵瑞龙那根线连到高育良。
汉东油气查深了，高育良跑不掉。
“育良同志，你说的这三条，我都听进去了。”
沙瑞金缓缓开口，语气不急不缓。
“可你想过没有，侯亮平那边已经查了半个月了，证据链已经初步成型了。”
“这个时候叫停，沈如晦那边怎么交代？”
“沙书记，我没说叫停。”
高育良立刻接上，那反应快得很。
“我是说，把这个案子的节奏缓一缓，先把陈清泉的案子收尾了，再回过头来处理汉东油气。”
“中间这段时间，让刘新建主动配合，该补的账补上，该说明的情况说明清楚。”
“这样既不打乱企业正常经营，又能把问题查清楚。”
沙瑞金品了品这话，觉得高育良这个人说话确实有水平。
他不说“不查”，他说“缓一缓”。
不说“放过刘新建”，说“主动配合”。
每个字都像是从棉花里挤出来的，软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育良同志，你说的这个缓一缓，缓到什么时候？”
“陈清泉的案子查完，政法系统的整改方案落地，再启动汉东油气的调查。”
高育良的语气很笃定。
“这样节奏上就顺了。”
沙瑞金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赵立春那边已经打过电话了，虽然客气，可那层意思很明确。
查刘新建可以，别把赵家逼急了。
如果他现在坚持让侯亮平继续查下去，赵立春那边一定会有反应。
赵立春在京城经营了那么多年，他的关系网比汉东这边想象的要深得多。
到时候上面来一个电话，或者来一个批示，他沙瑞金就被动了。
可如果他就这么把案子缓下来，沈如晦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那个年轻人查案子从来不会半途而废，你把案子压下去，他会换一个方式再翻出来。
“育良同志，这件事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沙瑞金转过身来，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汉东油气这个案子，你说缓一缓，那得拿到常委会上去讨论，大家集体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