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晦在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一声。
“沙书记，赵立春这话说得漂亮，可他漏了一条——刘新建转移出去的那十五个亿怎么办？”
沙瑞金也被这话逗得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笑完了之后他叹了口气。
“如晦同志，赵立春这个电话，表面上是不拦着查，实际上是给咱们划了一条线，查到刘新建为止，别往上查。”
“沙书记，我明白。”沈如晦的声音很平。
“可查案子这件事，查到谁为止不是赵立春说了算的，是证据说了算的。”
沙瑞金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了句“你看着办吧”，挂了电话。
而在赵立春那间书房里，电话挂断之后，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他在心里把沙瑞金的态度翻来覆去地品了好几遍——沙瑞金没有拒绝他，也没有答应他。
沙瑞金说的是“该批评的批评，该教育的教育，可要是问题大了，那就不是批评教育能解决的了”。
这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查还是要查，查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
赵立春拿起手机翻到赵瑞龙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赵瑞龙的声音，比平时多了几分不耐烦：“爸，什么事？”
“瑞龙，汉东油气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高育良跟我说了。”赵瑞龙的语气满不在乎。
“爸，您别担心，侯亮平查不出什么来的。
再说了，您在京城的位置摆在那里，沈如晦查得动吗？”
赵立春听到儿子这副满不在乎的口气，心里那团火噌地就蹿了上来。
“赵瑞龙，你给老子听好了！
沈如晦查刘新建，查的不是刘新建一个人，他查的是赵家的根基！
汉东油气是你的钱袋子，刘新建是你的代理人，这根线要是断了，你那些生意还怎么做？
你那些项目还怎么推？”
赵瑞龙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小声嘟囔了一句：“爸，那您说怎么办？”
“怎么办？你现在就去找刘新建，让他把该处理的事情处理干净，该转移的资产转移走，该销毁的证据销毁掉，别等到侯亮平把证据链固定住了，再想动就来不及了。”
“爸，我这就去办。”
挂了电话，赵立春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像是老了好几岁。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赵瑞龙这个蠢货，跟他妈一样，只知道花钱不知道挣钱的难处。
他在汉东经营了二十三年，攒下的这点家底，全被这个儿子败得差不多了。
可骂归骂，赵立春不能不管。
赵瑞龙是他唯一的儿子，赵家的根基在汉东，汉东油气是赵家的钱袋子。
钱袋子要是被人端了，赵家在京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赵瑞龙约刘新建见面，约在了京城。
这个地点选得很讲究。
不在汉东，不在京州，不在任何汉东的地界上。
在京城，赵瑞龙的地盘上，说话方便，也不容易被人盯上。
见面的地方是京城东边一家私人会所，藏在一条不起眼的胡同里。
会所不大，可装修考究，老板是赵瑞龙多年的朋友，口风紧得很。
赵瑞龙到的时候，刘新建已经在了。他坐在包间里，面前摆着一壶普洱，正慢悠悠地喝着。
“刘总，您来得挺早。”
刘新建笑了笑。“早到早安心。你爸给我打电话了，让我跟你好好聊聊。”
赵瑞龙在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开口。
“刘总，高育良那边传来消息，沈如晦已经部署了对汉东油气的正式调查，牵头人就是侯亮平。
侯亮平那边已经查到了两笔从汉东油气下属子公司转出来的款子，金额分别是两千万和三千万。”
刘新建的笑容收了收。
“那这个事就有点麻烦了，你跟我之间的资金往来，有没有直接证据？”
“没有直接证据。”赵瑞龙摇了摇头。
“我跟我表弟之间的往来，走的是另一套账。
侯亮平查到的只是汉东油气到我表弟公司这一层，我表弟公司到我这边的资金，走的是香江那边的账户，他查不到。”
刘新建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很轻。
“那就好，侯亮平查到的这一层，最多只能证明汉东油气的钱流到了你表弟的公司，可你表弟的公司是独立法人，跟汉东油气之间的往来是正常的商业交易。
只要交易合同、发票、验收单这些手续齐全，侯亮平就抓不住把柄。”
“刘总，您那些手续都齐全吗？”
“齐全。”刘新建的语气笃定得很。
“设备采购合同、验收单、发票，一样不少。
采购的设备虽然型号老了一点、价格高了一点，可东西是真买了，也真运到了汉东油气的仓库里。
侯亮平查账目，查不出什么来。”
赵瑞龙听到这里，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可刘新建接下来的话让他心里又提了起来。
“不过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刘新建放下茶杯，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
“侯亮平查不到汉东油气跟你的直接关联，可他可以查你表弟公司那三千万的最终去向。
如果他从香江那边查到了你表弟公司跟你之间的往来，那这条线就接上了。”
赵瑞龙想了想。
“香江那边的账户，用的是我表弟的名字，可我表弟那个人胆子小，万一侯亮平找到他，他扛不住。”
“那就让你表弟先出去躲一躲。”刘新建的语气干脆利落“。
香江那边不要去了，去远一点的地方，等风头过去了再回来。”
赵瑞龙点了点头。
“我这就安排。”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把该处理的事情一件一件地捋了一遍。
刘新建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赵瑞龙把该记的都记下了。
聊到最后，赵瑞龙看着刘新建那张从容不迫的脸，忽然问了一句。
“刘总，您自己呢？您打算怎么办？”
刘新建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我就在汉东油气待着，哪儿也不去。”
赵瑞龙愣了一下。
“刘总，您不出去躲一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