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那块悬了好几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高老师到底还是支持查的,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可侯亮平这口气还没完全松完,高育良就补了后半句。
“不过清泉同志这个人我是了解的,他在我身边工作过几年,做事一向谨慎,法律功底也扎实。”
“按理说,不会出什么问题。”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落在侯亮平耳朵里,却比刚才那句一查到底重了十倍。
侯亮平心里那口气噌地又提了起来,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两拍。
高育良这番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查可以查,但陈清泉这个人应该没问题。
你要是查不出问题来,那就是你侯亮平没事找事。
你要是查出了问题,那就是你侯亮平跟老师过不去。
侯亮平在心里把这层意思翻来覆去嚼了三遍,越嚼越觉得高育良这话术高明得很。
前半句是官话,是省委副书记对反贪局工作的支持,说得冠冕堂皇,任谁听了都得竖大拇指。
后半句才是真心话,是老师在替自己的人说话,说得不着痕迹,可每一个字都在给陈清泉兜底。
这就好比一个老棋手,先落一子说我支持你进攻,再落一子说可我这块棋你动不得。
你侯亮平要是真动了,那就不光是吃子的事,那是掀棋盘的事。
侯亮平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知道这个时候接茬就是自找没趣。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笑着说回去再仔细看看材料,如果有需要再向高老师请教。
高育良笑着点了点头,说随时欢迎,那笑容温和得像是春风拂面。
可侯亮平分明感觉到,那春风里头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侯亮平从三号楼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气,感觉自己的肺里像是灌进了一股凉风。
侯亮平在心里想,高老师果然是高老师,什么都让你说,什么也不让你说。
你查吧,我说了支持你查,可你要是查出问题来,那就是你不讲情面。
你不查吧,那你就等于承认自己没事找事,以后再想查什么案子就没了底气。
进退两条路,走哪条都是坑。
侯亮平钻进车里,没有急着发动引擎,而是在驾驶座上坐了好一会儿。
他把刚才跟高育良的对话从头到尾回放了一遍,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个表情都不放过。
高育良说那句“按理说不会出什么问题”的时候,用的是“按理说”三个字。
按理说,这三个字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按理说没问题,那要是不按理呢?
按理说没问题,那万一查出问题来,是不是就超出了“理”的范围?
侯亮平越想越觉得这三个字用得刁钻,刁钻得像是给你留了一扇门,可门后面是什么,你自己去看。
他掏出手机翻到季昌明的号码,犹豫了一秒钟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季昌明客气的声音。
“猴子,周末还不休息?”
侯亮平的语气很平静,平静里带着一种笃定。
“季检,您现在在哪儿?我有点事想跟您当面汇报。”
季昌明在那头顿了一下,显然在判断侯亮平这个电话的分量。
“我在办公室,你过来吧。”
挂了电话,侯亮平发动车子,朝省检察院的方向驶去。
车子穿过京州城的大街小巷,路边的店铺亮着五颜六色的灯,行人裹着厚外套匆匆走过。
侯亮平望着车窗外那些行色匆匆的人,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这些人忙忙碌碌的,有的在加班,有的在应酬,有的在回家的路上。
他们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此刻有一场关于大风厂判决书的博弈正在悄无声息地展开。
而那些坐在高位上的人,正在用茶杯和微笑编织着一张看不见的网。
侯亮平把车停在省检察院门口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五点了,办公楼里还亮着不少灯。
他快步上了楼,走到季昌明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季昌明沉稳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从一口老井里打上来的水,不冷不热。
“进来。”
侯亮平推门进去的时候,季昌明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文件,看到侯亮平进来,放下手里的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什么事这么急?”
侯亮平在椅子上坐下,把大风厂判决书的疑点、陈清泉在审委会里的作用、以及自己跟高育良谈话的情况,一五一十做了汇报。
他讲得很细,细到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份材料、每一句话的措辞。
季昌明听得很认真,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化,依旧是那副和气生财的老好人模样。
那表情像是用石膏塑的,你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个样,不笑也不怒,不急也不缓。
可侯亮平注意到,他翻笔记本的手指越翻越快,那动作里藏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张。
季昌明的笔记本很厚,封皮磨得发亮,显然用了不少年头。
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翻了过去。
侯亮平看在眼里,心里却打了个问号——那一页上写了什么?
汇报完了,侯亮平提出请求,对陈清泉进行正式调查。
季昌明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他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那动作活像是被一段极其复杂的工作报告累着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安静到侯亮平能听见窗外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是有人在走廊里踱步。
终于,季昌明把眼镜重新戴上,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亮平,这个事涉及京州市中院的副院长,级别不低。”
“而且陈清泉是高育良同志的前秘书,这个关系摆在这里,不能不考虑啊。”
侯亮平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得很。
“季检,我知道,所以我才先跟高老师谈了,高老师的态度是支持查的。”
季昌明看了侯亮平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复杂。
他在检察系统干了大半辈子,什么话是真心话、什么话是场面话、什么话是话里有话,他一听就明白。
侯亮平看着季昌明那副犹豫不决的模样,心里那个急啊,急得他都想站起来替季昌明拍这个板。
可他不能,他知道季昌明这个人的脾气,你越催他他越犹豫,你越替他着急他越往后退。
你得让他自己把算盘打清楚,自己把账算明白了,他才会做出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