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晦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
“如果是对行为的定性，那这个定性的效力范围仅限于侯亮平同志在抓捕欧阳菁行动中的程序问题，它不涉及侯亮平同志在反贪局的职务安排。”
“换言之，常委会认定侯亮平程序有瑕疵，不等于常委会认定侯亮平不能继续主持反贪局工作。”
“这两件事之间隔着若干个程序环节——立案、调查、结论、处置。”
“口头认定只是第一个环节，后面还有好几个环节没走完。”
“如果口头认定就能产生调动干部的效力，那以后常委会不用开正式会议了，大家坐在一起聊几句就能决定一个干部的命运。”
“再说了，侯亮平同志所受到的只是处分，又不是调离现岗位，他绝对拥有查案的权力！”
“一码归一码，调离现岗位是一种处罚，而处分是另外一种。”
这话一出口，言昭明、傅安邦的、孔允达都点了头。
沈如晦这番话的杀伤力在于，他没有否认口头认定的效力，他承认了，但他同时把口头认定的效力范围划清楚了。
你口头认定可以定性，但你不能跨过后面几个程序环节，直接产生工作调动的效力。
沙瑞金说常委会权威要维护，好，我同意，可维护权威的方式不是让权威跳过程序，恰恰是让权威在程序的轨道上运行。
否则权威就成了脱缰的野马，今天可以口头认定调侯亮平，明天就可以口头认定调任何人。
沈如晦的话说完，李达康立刻接上了，他今天是铁了心要在高育良这找回场子。
“沙书记，我说两句大白话。”李达康说得很急。
“常委会权威的来源是什么？
“是集体讨论，是程序合法，是依据充分。”
“这三条哪一条都不能少。”
“如果集体讨论有了，程序合法没做到，那权威就是虚的。”
“如果程序合法有了，依据充分没做到，那权威就是空的。”
“如果依据充分有了，集体讨论没做到，那权威就是歪的。”
“今天这个提名，集体讨论有了，程序合法没做到，依据充分更没做到，那这个权威怎么维护？”
“强行维护吗？”
“强行维护的权威还能叫权威吗？”
“那叫压服。”
李达康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快，显然，他是真的很渴望一场胜利，哪怕这场胜利是依靠沈如晦达成的。
他把沙瑞金的权威论拆成了三个支撑点——集体讨论、程序合法、依据充分，然后指出高育良的提名只满足了一个支撑点，另外两个是空的。
高育良的脸色变了，他意识到沙瑞金的权威论虽然高明，可被沈如晦和李达康一前一后这么一夹击，已经露出了破绽。
沈如晦拆的是概念偷换，李达康拆的是逻辑支撑，两个人各打各的，可合在一起就是一张网。
高育良已经有点晕了，他决定放弃侯亮平问题的争执了，再争下去对他没有好处。
主要是争不赢啊。
沙瑞金已经出了手，田国富已经被堵了回来，韩景和虽然站出来了可底气明显不足。
再争下去，他高育良就成了孤军奋战，而沈如晦那边有李达康、傅安邦、孔允达、言昭明，再加上一个随时可能出手的刘福来。
六比四的局面摆在那里，他怎么争都是输。
继续硬刚，显然非明智之举。
智者应当明哲保身。
高育良决定换个打法，他不谈侯亮平了，转而攻击沈如晦的工作方式。
这招叫围魏救赵，你沈如晦不是在侯亮平的问题上步步紧逼吗？
好，我不跟你争这个了，我跟你争你到汉东四个月的工作方式。
你的工作方式本身就有问题，那你凭什么用程序来卡我的提名？
这招见效一定快，还能挽回在侯亮平一事上所丢掉的面子。
“如晦同志，侯亮平同志的事，我们暂时放一放。”高育良推了推眼镜。
“我今天想跟你聊聊工作方式的问题，你来汉东四个月了，做了不少事，这个我承认。”
“可我想请教一下——你做的这些事，哪一件是跟分管领导充分沟通之后再做的？”
这话一出口，在座的常委们表情各异。
这位高书记，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高育良继续往下说，显得义愤填膺，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你撤丁义珍的区委书记，这个决定是对的，我不否认，可你做这个决定之前，有没有跟京州市委充分沟通？”
“有没有跟李达康同志通气？”
“有没有考虑到这个决定对京州干部队伍的冲击？”
高育良一连问了三个有没有，压迫感很强。
“你发全省报告批评京州干部管理，这个报告是好的，我不否认，可你发这个报告之前，有没有跟分管副书记会商？”
“有没有征求各地市的意见？”
“有没有考虑这个报告对全省干部队伍的影响？”
高育良的语速越来越快，那声音里的锋芒越来越锐利。
“你推干部考核方案，这个方案是好的，我不否认，可你推这个方案之前，有没有跟各地市充分协商？”
“有没有征求省委常委们的意见？”
“有没有考虑这个方案对汉东一百零六个县市区的冲击？”
高育良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似乎是在给在座的常委们留出品味的时间。
然后他话锋一转，言辞更加激进！
“至于你动反贪局，这个我暂时不评论了。”
“可我想说的是一条规律——你沈如晦到汉东四个月，撤丁义珍、发全省报告、推考核方案、动反贪局，每一件事都是一言而决，每一件事都是先斩后奏。”
“你撤丁义珍之前没有跟京州市委充分沟通，你发报告之前没有跟分管副书记会商，你推考核方案之前没有征求各地市意见，你动反贪局之前没有跟政法委协调。”
“你把这种工作方式叫什么？”
“我叫它先开枪后瞄准。”
这话一出口，战火再起。
诸位省委常委都显得很兴奋，好啊，又开辟了新的战场。
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