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们,这个损失不是抽象的,它是具体的,具体到我们汉东政法系统在上级机关的人才布局中缺位一轮。”
“什么叫缺位一轮?就是这一次上面培养的干部里头没有汉东的人,下一次人家考虑干部使用的时候,汉东的名字就不在名单上。”
“一次缺位,次次被动,这就是干部工作的马太效应。”
沙瑞金这番话说得很有水平,他没有替高育良辩护,没有攻击沈如晦的逻辑,而是从政治责任的高度重新定位了这场争论。
他的心理很清晰——沈如晦和李达康口口声声说案件不能断,可如果因为省委内部对具体人选有分歧,导致汉东在上面的人才布局中失分,这个政治责任谁来负?
你们说案件重要,可上面的任务就不重要了?
你们说侯亮平不能走,可上面给的名额浪费了,谁来承担这个后果?
我是省委书记,我不能让汉东在上面丢分,这是我的底线。
“所以我个人的意见是——今天的常委会必须拿出一个结论,不能再拖到下一次了。”
“育良同志的方案,原则上我支持,但需要补充案件衔接方案。”
这话一出口,高育良的腰板立刻挺直了三分,沙瑞金到底是省委书记,出手就是定调,把今天的争论从程序辩论拉回到了政治任务的轨道上。
高育良心里一阵狂喜——沙瑞金这番话等于给了他一根救命稻草,把侯亮平的去留跟上面的任务绑在一起,谁敢反对,谁就是跟上面对着干。
沈如晦和李达康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李达康的目光里分明写着——沙瑞金这是拉偏架。
沈如晦的目光却很平静,他早就料到沙瑞金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下场定调,省委书记不可能让这场争论无休止地持续下去,可沙瑞金这套政治任务论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这个漏洞李达康必定清楚,沈如晦决定让李达康来打这一枪。
李达康站起来了。
他在站起来之前做了三秒钟的心理建设,告诉自己不能直接顶撞沙瑞金,不能给沙瑞金留下把柄,要打就要打得有理有据。
沙瑞金是省委书记,是班长,你李达康要是直接顶撞班长,传出去就是你不讲政治规矩。
可不顶又不行,侯亮平走了案子就得停,案子停了高小琴就跑了,高小琴跑了傅安邦那五到八个亿的追赃挽损就成了泡影。
这笔账他李达康算得比谁都清楚,因为他刚从沙瑞金手里接过橄榄枝,这份人情还没焐热呢。
“沙书记说得对,上面的名额不能浪费,这个道理我完全赞同。”李达康先给了一个大大的肯定,那姿态谦恭得很。
“可我想请教一个问题——上面政法委要的是汉东政法系统年轻干部的政治能力提升,不是要汉东两个正在查办大案的主官中途撤离。”
“如果上面知道汉东报上去的两个人正在查办丁义珍系列案,正在推进大风厂股权纠纷,正在锁定山水集团的资金链条,上面会不会质疑汉东的推荐标准?”
“会不会认为汉东是在用培训名额做人事调整的通道?”
“会不会觉得汉东省委是在拿上面的任务当挡箭牌,解决自己的内部矛盾?”
这话问得沙瑞金的眉头皱了起来,李达康这一招太刁了,他把上面从沙瑞金手里拿回来,反过来质问沙瑞金。
你的心理我懂,你要用上面来压我们,可你想过没有,上面真要追问起来,你拿什么回答?
上面要的是培养效果,不是名额占用。你报两个正在查办敏感案件的主官上去,上面会怎么想?
上面会不会觉得汉东在敷衍了事?
上面会不会觉得汉东在拿名额做人情?
沙瑞金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李达康这个问题确实刁钻,他没法直接回答,因为如果上面真的追问为什么偏偏是这两个人,他确实给不出一个体面的答案。
“达康同志这个角度提得好,我补充一点。”沈如晦接过话头,那语气温和得很。
“上面政法委通知里写得很清楚,培训目的是提升年轻干部的政治能力,推荐标准是政治素质过硬、业务能力突出、有培养潜力。”
“侯亮平同志和陈海同志这三条都符合,这个我不否认,可问题是,符合这三条的干部,汉东政法系统只有他们两个吗?”
“如果汉东有一百个符合条件的干部,我们偏偏报了这两个正在查办敏感案件的,这个选择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推敲的问题。”
“上面如果追问一句——为什么偏偏是这两个?我们怎么回答?”
“说他们最优秀?”
“可汉东政法系统的优秀干部多了去了。”
“说他们最需要培养?”
“可他们刚被记过,正处于组织结论阶段,组织上通常不会在这个阶段安排干部参加培训。”
“说他们最合适?”
“可他们手头的案件正处于攻坚期,把他们抽走等于让案子停摆。”
“这三条理由哪一条都站不住脚,那上面会怎么想?”
“上面会觉得汉东在敷衍,会觉得汉东在拿培训名额做人事调整的通道。”
沈如晦这番话说得沙瑞金陷入了沉默,因为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如果上面真的追问,汉东确实给不出一个体面的答案。
高育良的脸色越来越沉,他意识到李达康和沈如晦这一唱一和,正在把他精心设计的方案从根上刨断。
沙瑞金的政治任务论被李达康用上面要的是效果不是名额顶了回去,沈如晦又补了一刀,说推荐标准解释不了为什么偏偏是这两个人。
这两刀下去,高育良方案的道义基础已经摇摇欲坠了。
韩景和坐不住了,他决定避开沈如晦的逻辑框架,转而提供具体案例。
他在心里盘算着——沈如晦的逻辑太严密了,跟他硬碰硬地辩逻辑,那是拿鸡蛋碰石头。
得用事实说话,用已经发生的事来证明风险的存在。
他清了清嗓子,那姿态像极了一个准备在学术会议上宣读论文的学者。
“沙书记,各位同志,我刚才一直在想,咱们是不是在抽象层面讨论得太久了。”
“我给大家讲一个具体的案例,就发生在我们吕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