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听完这番话,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那动作活像是被一段极其蹩脚的高论气得肝疼。
“同伟啊同伟,你看看你,又急。”
高育良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祁同伟脸上。
“丁义珍的事你慌什么?”
“人已经跑了,查不到你头上。”
“一一六事件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拆迁是山水集团和京州市政府的事,公安厅只是维持秩序的配角,你祁同伟既没签字也没下令,有什么好慌的?”
“易学习调来京州,那是沙瑞金跟沈如晦之间的交易,跟你有什么关系?”
“侯亮平调来汉东,那是最高检的安排,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你祁同伟见风就是雨,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就觉得自己要完蛋了。”
“照你这个心态,我看你也别当公安厅长了,去街上摆个算命摊子更合适——反正都是捕风捉影、草木皆兵。”
祁同伟被高育良这番劈头盖脸的训斥骂得缩了缩脖子,但心底那份不安并没有被骂走。
“高老师,道理我都懂,可这四件事放在一起看,怎么都不像是巧合啊。”
“先是沈如晦来汉东,紧接着易学习调京州,然后侯亮平空降反贪局,这一步步棋走得环环相扣,分明是在织一张大网。”
“学生我虽然不才,但这点头脑还是有的,这网看起来就是冲着咱们来的呀。”
高育良其实知道问题所在,不过眼下还是只能装作啥也不知道,笑着说道:“同伟,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祁同伟愣了一下:“什么?”
高育良把茶杯放下,慢悠悠地说道:“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把别人的正常人事安排,全都解读成了针对你的阴谋。”
“沈如晦调来汉东,是因为吴春林两面三刀被人拿下了,上面需要一个人来稳住组织人事工作。”
“易学习调来京州,是因为沙瑞金在吕州调研时看中了这个人,想用他来制衡李达康的一言堂。”
“侯亮平调来汉东,是因为汉东反贪系统确实需要补充新鲜血液,而且侯亮平在赵德汉案上立了大功,升半级调到省里是顺理成章的事。”
“你把这些正常的人事调整串在一起,非要往针对汉大帮的方向上解读,这叫典型的阴谋论思维。”
“政治上最忌讳的就是这种思维模式——总觉得全世界都在针对你,总觉得每一步棋背后都藏着杀机。”
“你这种心态,不叫审时度势,叫疑神疑鬼。”
高育良这番话说得语重心长,但祁同伟明显没有完全听进去。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老师,我不是疑神疑鬼,我是真的怕啊。”
“您想想看,侯亮平是我师弟,也是您的学生,他来了汉东反贪局,万一查案子查到了咱们汉大帮的人头上,他到时候是查还是不查?”
“查了,那就是大义灭亲,我们该如何对待他?”
“不查,那就是包庇纵容,他自己也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最后很可能会选择两边都不讨好——既查了咱们的人,又跟咱们彻底撕破脸。”
“您觉得以侯亮平那种脾气性格,他会怎么选?”
高育良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不得不承认,祁同伟这次的分析至少说对了一半。
侯亮平确实是夹在中间的。
那是他的学生,是他当年在汉大阶梯教室里最看好的苗子之一,如今这个苗子长成了最高检反贪总局的一把快刀,而这把刀现在被架在了汉大帮的脖子上。
刀刃朝外还是朝内,全看侯亮平自己怎么选。
“同伟,我现在不能自乱阵脚。”
高育良终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低沉了许多。
“我反复跟你说过,一个干部,越是面对复杂的局面越要稳住。”
“现在你慌了,明天我要是也慌了,后天整个汉大帮都慌了,那就正中沙瑞金和沈如晦的下怀。”
“他们巴不得你慌,你一慌就会出错,你一出错他们就有机会收拾你。”
“吴春林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他当初就是太急了、太慌了,赵立春刚走他就急不可耐地往沙瑞金那边靠,结果呢?”
“两边不讨好,被人当成两面派一脚踢开。”
“你祁同伟今天要是也像吴春林那样自乱阵脚,那就是重蹈覆辙,前车之鉴摆在眼前你还往上撞,那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祁同伟被高育良这番话说得后背冒了一层冷汗。
他坐直了身子连声说:“老师您教训得是。”。
但眼珠子还在骨碌碌地转着,显然是心里那团乱麻还没理清。
高育良见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书柜前,从里面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同伟,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些年一直对明史情有独钟吗?”
祁同伟摇了摇头。
高育良翻开册子,指着其中一页:“因为你从明朝那些事里能看到很多跟今天一模一样的东西。”
“万历年间,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改革动了太多人的奶酪,那些被他得罪了的文官集团联合起来围攻他。”
“换成一个心理素质差的人,被这么多人围攻早就自乱阵脚了。”
“可张居正呢?”
“他稳如泰山、岿然不动,该推的改革照样推,该杀的人照样杀,该用的手段照样用。”
“因为他知道一个最基本的道理——在政治博弈中,谁先露出破绽谁就先出局。”
“你慌,对手就看出了你的破绽。”
“你稳,对手就摸不准你的底牌。”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稳住。”
“你不稳,沈如晦和沙瑞金就能从你的慌乱中找到突破口。”
“你稳了,他们一时半会儿就无处下嘴,只能跟你耗着。”
“耗着耗着,机会就来了。”
祁同伟听得入神,追问道:“老师,那按您的意思,我现在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等着?”
高育良摇了摇头:“不,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做你该做的事。”
“你是省公安厅厅长,你的本职工作是什么?”
“是维护社会治安、打击违法犯罪、保障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
“你把公安厅的工作做得风生水起,破几个大案要案,让全省人民看到你祁同伟是个能干事、会干事的好干部,这就是你最大的护身符。”
“你干得越好,沈如晦就越难动你,沙瑞金就越不好找你的茬。”
“如果你整天把心思花在琢磨别人怎么针对你、怎么防备你、怎么算计你上面,反而把本职工作丢在一边不管不顾,那你就是在给别人递刀子。”
“你懂我的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