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眼看局面有些失控,知道再不出面就不行了。
“育良同志,达康同志,两位都冷静一下。”
沙瑞金双手虚按了一下,示意两人都坐下。
“我们今天是讨论干部任命,不是来开历史研讨会。”
“金山县的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有教训也有经验,可以作为参考,但没必要过度解读。”
“每一位同志在常委会上都可以发表不同意见,这是民主集中制的应有之义。”
“大家都是为了工作,出于公心,这一点我绝不怀疑。”
沙瑞金这番话,既没有批评高育良翻旧账,也没有支持李达康发火,只是把问题的定性拉回到了工作会议的范畴。
他心里明镜似的——高育良是在借金山县的事打击李达康。
而李达康之所以反对易学习,表面上是说易学习倔,实际上是对自己往京州插人不满意。
这盘棋里,每个人都在下自己的子。
而他沙瑞金要做的,就是让这盘棋能继续下下去,不至于掀了桌子。
所以接下来,他毫不犹豫地把皮球踢给了沈如晦。
“如晦同志,你是组织部长,干部选拔你是权威。”
“关于易学习同志,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沈如晦知道这皮球迟早会到自己脚下,对此早有准备。
他并不急于表态,因为他比在座任何人都清楚——易学习身上,藏着还没有引爆的雷。
他当然不会在这种场合力挺易学习,更不会把那些雷点当众抖出来。
还不到时候。
于是沈如晦只微微一笑,说了一句四平八稳的话。
“沙书记,我一切追随您的步伐。”
“一切听从省委的安排。”
他把皮球原封不动地又踢回给了沙瑞金。
沙瑞金有些无语,却又无可奈何。
沈如晦这招太极推手,使得比高育良还滑溜。
他把问题抛给沈如晦,本来是指望沈如晦以组织部长的身份替易学习的提名站个台。
哪怕只是说两句场面话,他沙瑞金最后拍板也就更有底气。
可沈如晦偏不接招,只来了一句一切听从省委安排。
沙瑞金在心里苦笑一声——也罢,反正易学习这个提名,自己原本就打算一锤定音的。
没有沈如晦的台前支持,他照样可以拍板。
“好,既然如晦同志让我来定夺,那我的态度也很明确——”
沙瑞金坐直了身子,语气沉稳而坚定。
“我支持易学习同志的提名。”
“至于达康书记的顾虑,我表示理解。”
“但干部选拔用人,从来不是选完人,而是选对人、选好人。”
“易学习同志在基层工作了二十五年,历经十个岗位,从来没有出过重大问题。”
“这样的干部,放到京州市委副书记的位置上,是合适的。”
沙瑞金说完,目光转向李达康。
“达康书记,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李达康此刻还能说什么?
难道还能反对沙瑞金不成?
“沙书记,我没什么说的了。”
李达康摆了摆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我支持易学习同志。”
说出支持两个字的时候,李达康觉得自己像是吞了一整只癞蛤蟆。
又苦又涩,还有些犯恶心。
可他不得不吞。
沙瑞金满意地点了点头,环顾四周。
“好,两个提名全票通过。”
“散会。”
李达康从省委第一会议室走出来的时候,脚步有些虚浮。
秘书小金凑上来,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李书记,沙书记请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李达康脚步一顿,心道一声完蛋。
沙瑞金这时候找他,准没好事。
要么是敲打,要么是警告,横竖是一碗热腾腾的黄连汤。
他摆了摆手,示意小金知道了,然后转身朝省委书记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走到门口,正好碰见沙瑞金的秘书白处长。
李达康挤出一副笑脸,主动打了个招呼:“小白,沙书记在吗?”
白处长闻言愣了一下。
白处长这个人,四十出头,在省委办公厅干了快二十年,是从基层一步步熬上来的。
他平时最烦别人叫他小白。
小白这个称呼,搁在二十年前他是刚入职的愣头青,那没问题。
可现在他都四十多了,是省委书记的专职秘书,正处级干部,级别摆在那儿呢。
你李达康一个叫一声白处长不过分吧,实在不行叫一声白秘书呢。
你叫小白算是怎么个事!
这不是不尊重人嘛!
白处长心里不痛快,但面上半点不显,只是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说:“李书记,沙书记正在等您,请进。”
他侧身让开了路,连多一个字都没说。
李达康懒得去考虑白处长的情绪,大步流星地推门进去了。
白处长站在门口,看着李达康的背影,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在机关大院里混,最怕的就是这种不经意间的得罪。
你觉得自己只是随口叫了一声小白,人家却觉得你这是拿他当孙子使唤。
这就是官场上的暗礁,撞上去的时候不觉得疼,等船沉了才明白过来。
办公室的门在李达康身后关上了。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抬头看了李达康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达康书记来了,坐。”
李达康规规矩矩地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沙瑞金放下文件,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给李达康倒了杯茶。
这一倒茶,李达康的心就悬了起来。
领导给你倒茶,说明接下来要说的话不太好听,需要用一杯茶来冲淡那股子火药味。
这招他李达康自己也用过无数次,所以很熟悉。
“达康同志,今天常委会上的事,你心里是不是不太痛快?”
沙瑞金开门见山,语气倒是温和得很。
李达康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堆出一团笑容:“沙书记说笑了,我有什么不痛快的,都是为了工作嘛。”
“为了工作就好。”沙瑞金点了点头,话锋一转。
“不过我倒是想跟你聊聊。”
“从县委书记到市委书记,从市委书记到省委书记,这四十多年来,我干了很多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