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沈如晦就已经坐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了。
陈东临端着刚泡好的茶进来，发现部长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白衬衫，袖口的扣子也扣得规规矩矩。
“部长，您今天这身打扮，是要上常委会吧？”陈东临把茶杯放在桌上，笑嘻嘻地问了一句。
沈如晦抬头瞥了他一眼：“你小子眼睛倒尖，怎么，我这身行头有什么问题？”
陈东临连忙摆手，赔笑道：“没问题没问题，就是觉得您今天气场格外足，往那儿一坐，准能把那帮人镇住。”
“少拍马屁。”沈如晦笑骂了一句，低头继续批文件。
沙瑞金要提侯亮平和易学习，这两个人选他沈如晦都没意见。
考察报告里该写的都写了，该留的伏笔也都留了。
今天这场会，他沈如晦的角色不是主角，而是看戏的。
主角是谁？
是李达康和高育良。
这两位积怨已久的老冤家，今天怕是要在常委会上再掐一架。
想到这里，沈如晦就觉得有意思——看别人掐架，比自己掐架舒坦多了。
这就好比坐在台下看两个武林高手过招，拳拳到肉、招招致命，你只需要翘个二郎腿，时不时鼓个掌叫个好，多惬意。
九点十分，沈如晦合上文件夹，整了整衣领，迈步朝第一会议室走去。
走廊里碰见了刚从电梯里出来的刘福来，老省长今天也是一身正装，见到沈如晦就乐呵呵地招手。
“如晦同志，巧啊，一块儿走。”
沈如晦笑着迎上去，两人并肩往会议室走。
刘福来悄悄说道：“今天这场会，达康同志怕是要唱独角戏喽。”
沈如晦会心一笑：“刘省长慧眼如炬，我也觉得今天有好戏看。”
“你这小子，看热闹不嫌事大。”刘福来笑着在沈如晦肩膀上拍了一下。
两人说笑着进了会议室，里面已经到了不少人。
高育良和李达康已经坐在了各自的位置上，两人中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
沈如晦在刘福来旁边坐下，对面正好是高育良和李达康。
田国富坐在沈如晦斜对面，一如既往地规规矩矩。
宣传部长言昭明坐在吕州市委书记韩景和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内参，正跟韩景和低声讨论着什么。
韩景和频频点头，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两笔。
常务副省长傅安邦则拿着手机，大概又在看股市行情。
统战部部长孔允达抱着他那个厚厚的笔记本，闭目养神。
岳毅诚依旧军装笔挺，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省委秘书长陈书达站在门口看表，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念些什么。
沈如晦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心想这十二个人往这儿一坐，简直就是一幅汉东官场浮世绘——有蓄势待发的，有隔岸观火的，有磨刀霍霍的，还有浑然不觉自己即将成为猎物的。
九点二十九分，走廊里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陈书达立刻挺直了腰板，像哨兵发现了目标，低声说了一句：“沙书记到了！”
会议室里的嗡嗡声瞬间消失，大家都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正襟危坐，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九点三十分整，门被推开了，沙瑞金大步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好！
依旧很有精神！
沙瑞金没有急着坐下，而是先环顾了一圈在座的常委，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
“各位同志，我们开会。”
说完拉开椅子，稳稳当当地坐了下来，然后清了清嗓子。
“今天主要议两个事，一个是最高检反贪总局侦查一处处长侯亮平同志调任我省反贪局常务副局长，另一个是吕州开发区主任易学习同志提任京州市委副书记。”
“这两个提名分量都不轻，大家畅所欲言。”
话音一落，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这个沉默大概只持续了三五秒钟，但在这三五秒钟里，至少有七八个人在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谁先开口、怎么开口、开了口之后风向会往哪边吹。
在官场上，常委会发言的顺序是一门大学问。
先发言的人可以抢占先机、设定议题的基调。
后发言的人可以审时度势、根据前面的风向调整自己的立场。
而第一个发言的人，往往有两种——一种是分量够重的，一种是胆子够大的。
李达康属于第二种。
他把手里的笔往本子上一搁，直接站了起来。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沈如晦心里暗笑——李达康啊李达康，你可真是沉不住气，风向不明就急着跳出来，这是要当出头鸟啊。
“瑞金书记，我先表个态。”李达康脸色难看，急匆匆地开口了。
“易学习同志我暂不评论，这是第二个议题了。”
“但侯亮平这个提名，我有意见。”
沙瑞金抬眼看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只说了两个字：“你说。”
李达康清了清嗓子，像是在给自己壮胆，然后才开口说道：“侯亮平同志能力没问题，赵德汉的案子办得漂亮，这是事实。”
“可他是什么人？”
“他是高育良书记的学生。”
“是高书记在汉东大学政法系一手带出来的得意门生。”
“这个关系摆在这里，让他来当省反贪常务副局长，查的还是丁义珍的案子。”
“丁义珍是我曾经的副市长，这查来查去，别人会怎么说？”
“关于这个提案，我坚决不同意！”
高育良的脸当时就沉了下来，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放了一个臭鸡蛋。
李达康才不管这些，继续说道：“我不是针对育良书记，我是说这个人事安排本身，就有瓜田李下的嫌疑。”
“不了解内情的人，会以为我和育良书记之间有嫌隙，这影响了省委的团结。”
瓜田李下。
这个词用得好啊，好就好在它既没有直接说高育良有问题，又隐隐约约地把矛头指向了高育良。
高育良显然不会惯着李达康。
特么的！
明明是沙瑞金提的名，关他高育良什么事呀！
这李达康是拿他当软柿子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