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正常:“陈叔叔,沈部长是从深市调过来的,之前是深市市委组织部部长,能力很强,作风也正派。”
陈岩石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正派?正派个屁!”
“他让人把我架进派出所的事,你知不知道?”
“我一个八十七岁的老头子,被两个年轻民警架着胳膊塞进警车,这叫什么?”
“欺人太甚!无法无天!”
王馥真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别说了,但陈岩石一把甩开,继续输出。
“还有那个傅安邦!”
“堂堂一个常务副省长,给沈如晦当狗腿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张口闭口就是《治安管理处罚法》,跟我这儿掉书袋,好像谁不懂法似的。”
沙瑞金听着陈岩石的牢骚,既不打断也不反驳,只是安静地听着,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
等陈岩石骂完了、骂累了,沙瑞金才缓缓开口。
“陈叔叔,您批评得是,沈部长的做法确实有些……雷厉风行,不太讲究方式方法。”
“不过您也要理解,他刚来汉东,急于打开局面,做事难免有些操切。”
“再说了,您举着牌子在省委大院门口站着,影响确实不太好。”
“传出去,人家不会说沈如晦怎么怎么样,只会说汉东省委的老干部怎么怎么不守规矩。”
“您是老检察了,规矩这两个字的分量,您比我更清楚。”
陈岩石被沙瑞金这番绵里藏针的话说得老脸一红,嘴上却还是不依不饶:“那他也不该那么对你陈叔叔!”
“我好歹也是长辈,他怎么能……”
“陈叔叔。”沙瑞金放下筷子,看着陈岩石的眼睛,语气诚恳。
“您是我的长辈,我不得不劝您一句——有些事,您不能再掺和了。”
“您想想看,汉东的干部们现在都在盯着我。”
“我要是连自己的长辈都管不住,还怎么管全省的干部队伍?”
“到时候人家会说——看吧,沙瑞金连他陈叔叔都管不了,凭什么来管我们?”
陈岩石愣住了。
沙瑞金趁热打铁,继续说道:“您退休了就好好享清福,养花遛鸟、含饴弄孙,这才是您这个年纪该做的事。”
“至于那些个官场上的事,就交给年轻人去操心吧。”
“沈部长虽然年轻,但能力是真的强,做事也有章法,您跟他之间那点过节,说到底都是为了工作,没必要上纲上线。”
沙瑞金这番话可谓是苦口婆心、语重心长,既表达了晚辈对长辈的敬重,又委婉地划出了一条红线——您老别再插手政务了。
可陈岩石是什么人?
他要是听得进劝,就不叫陈岩石了。
“小金子,你这番话,说得不对。”陈岩石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什么叫官场上的事交给年轻人去操心?”
“反腐倡廉、整肃吏治,这是我们这一辈人奋斗了一辈子的事业!”
“现在有些年轻人嘴上喊着反腐的口号,手里干的却是排除异己、安插亲信的勾当!”
“你让我袖手旁观?”
“对不起,我陈岩石做不到!”
沙瑞金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
他知道跟陈岩石讲道理是讲不通的,这老头子的思维已经固化了。
不过沈他今天来这一趟,本就是尽晚辈的礼数。
该说的说了,该劝的劝了,听不听是陈岩石自己的事。
“陈叔叔,您这脾气,跟我父亲真是一模一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陈岩石被沙瑞金这番话说得哈哈大笑:“你父亲沙振江那才叫真脾气!我这算什么,我这是温柔的了!”
王馥真在旁边也笑了,给沙瑞金夹了块排骨:“瑞金,别听你陈叔叔瞎咧咧,他就是嘴上硬,心里其实早就不气了。”
“他一直念叨着你呢,为你感到骄傲。”
陈岩石被老伴儿揭了老底,老脸一红,不乐意地嘟囔了一句:“谁念叨他了,别瞎说。”
沙瑞金被老两口逗得一乐。
这时,陈岩石话锋一转,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小金子,我想跟你聊聊汉东官场这些年来的根源性问题。”
沙瑞金精神一振,知道陈岩石要说正事了。
“陈叔叔,您请讲,我洗耳恭听。”
陈岩石喝了一口酒,像是在酝酿情绪,然后才缓缓开口。
“你知道汉东这些年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沙瑞金没有急着回答,等着陈岩石自己揭晓答案。
“是赵立春。”
陈岩石把赵立春这个名字说得咬牙切齿,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种罪孽。
“汉东官场的腐败问题,根子就在赵立春身上。”
“他在汉东一手遮天太久,提拔了多少溜须拍马的人,安插了多少亲信故吏,搞了多少一言堂的决策。”
“汉东的干部队伍之所以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赵立春要负主要责任。”
沙瑞金听得很认真,这些事情他当然知道,但他更想听陈岩石从当事人的角度来讲述这段历史。
有些事情,看档案和听亲历者讲述,完全是两码事。
陈岩石眼神变得悠远起来,仿佛回到了三十年前那个闷热的夏天。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一个真实的故事。”
“那是八十年代中期,我还是京州市副市长兼公安局局长,赵立春是京州市市长,我们俩在一套班子里共事。”
“那个年代的条件,跟现在没法比。”
“机关办公楼里没有空调,一台都没有。”
“空调是啥?”
“那是稀缺物资,整个京州只有市委招待所少数几个房间有空调,那是专门接待上面来的领导用的。”
“普通干部办公靠什么?”
“靠风扇。”
“一把摇头扇,呼啦啦地吹,吹得桌上的文件满天飞,吹得人脑仁儿疼,但没办法,只能忍着。”
陈岩石说到这里,声音大了起来。
“可赵立春忍不了。”
“他觉得办公室太热,影响他办公,于是直接搬到了市委招待所带空调的房间去办公。”
“一去就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