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出口，沙瑞金的心情就像是坐了过山车，忽上忽下的。
他先是一愣，然后心底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快，感慨沈如晦做事还是有分寸的
祁同伟是他最不想提拔的人，没有之一。
沈如晦当众表态不会推荐祁同伟上副省长，简直是他的嘴替。
可痛快归痛快，沙瑞金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个台阶来得太贵了。
他今天在常委会上连番受挫，先是冻结干部的提议被沈如晦带头打翻，然后是田国富的反对意见被沈如晦怼得体无完肤，再然后是刘福来站出来力挺沈如晦，现在沈如晦又用一个祁同伟的否决权来换取自己对他整套方案的认可。
这是一笔交易。
沈如晦给他想要的东西，他给沈如晦想要的东西。
双方各取所需，谁也不吃亏。
但他沙瑞金是省委书记啊，被自己的组织部长用这种近乎平等交易的方式逼着做决策，这滋味实在是不太好受。
可是不接受又能怎样呢？
眼下这局面，他要是再硬扛下去，只会让自己的权威更加受损。
刘福来已经表态支持沈如晦了，其他省委常委们为了自己推荐的干部能上位，也跟团了。
他沙瑞金要是再不识时务、逆势而动，那就不是坚守原则，而是冥顽不灵了。
在官场上，懂得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是衡量一个干部政治智慧的试金石。
在现行的体系下，虽然省委书记拥有几乎绝对的权力，但那也要看对手是谁呀。
汉东水深，隐藏的大佬太多了，绝不是一个省委书记能一言而决的。
沙瑞金思虑再三，咬着牙做出了决定。
“如晦同志，你刚才的表态我很欣慰。”
“省委组织部能坚持原则、秉公办事，这正是我们省委一直以来对组织工作的要求。”
“关于祁同伟同志的问题，你的判断我完全同意。”
“副省长这个位置很关键，要选拔那些真正想干事、能干事的同志，而不是那些整天琢磨往上爬的人。”
“你刚才提出的强化考察流程的方案，我原则上支持。”
“具体的实施细则，组织部要抓紧时间拿出来，下次省委常委会上正式通过后，在全省范围内推行。”
沙瑞金说这番话的时候，终于恢复了省委书记应有的沉稳。
他知道自己今天输了一局，但输人不输阵，至少要在姿态上保持一把手的体面。
沈如晦立刻表态：“沙书记放心，组织部一定尽快拿出实施细则，广泛征求意见，反复打磨完善，确保方案经得起实践的检验。”
“干部调整不是洪水猛兽，该提的提、该免的免、该查的查，组织部有分寸。”
沙瑞金点了点头，心想这个分寸到底怎么把握，恐怕只有你沈如晦自己心里最清楚了。
唉！
终究是输了一筹！
以后要调整干部，还是得先和沈如晦商量商量再说。
高育良坐在一旁，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
祁同伟被沈如晦当众毙了晋升副省长的可能性，这个消息对他来说并不意外。
他早就跟祁同伟说得很清楚了——你想上副省长，难于上青天，沙瑞金不点头，沈如晦不推荐，你就是跪在省委大院门口哭三天三夜也没用。
如今沈如晦当众把话挑明了，高育良心里虽然有些不舒服，但也不至于痛心疾首。
理智来说，祁同伟能不能上副省长，对汉大帮的整体利益影响并不大。
汉大帮在政法系统的根基极深，从省高院到省检察院，从省司法厅到各地市的政法系统，高育良的门生故吏像是毛细血管一样遍布全省。
祁同伟只是这庞大网络中的一个节点，重要但绝非不可替代。
再说了，祁同伟要是真的上了副省长，以他那副咋咋呼呼的性子，搞不好反而会惹出更大的麻烦来，把汉大帮也拖下水。
从这个角度说，沈如晦毙了祁同伟的晋升之路，反倒是替高育良免了一个后患。
所以高育良没有表现出不满，只是有点惋惜，毕竟他和祁同伟的感情是实实在在的。
李达康则显得很开心，挑衅般地瞧了高育良一眼。
一方面，他看到祁同伟被沈如晦当众按在地上摩擦，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祁同伟是他李达康最烦的人之一，这些年没少恶心他。
这个没有自知之明的公安厅长，当狗人家都嫌他不纯种，还整天觍着脸往上凑，简直恶心他妈给恶心开门——恶心到家了。
如今沈如晦替他把这口恶气出了，李达康在心里给沈如晦鼓了三个掌。
但另一方面，李达康又很清楚——沈如晦毙祁同伟，根本不是为了替他李达康出气，而是在给沙瑞金递台阶，是在为他那个强化考察方案扫清障碍。
沈如晦用一个祁同伟换来了沙瑞金对整个方案的首肯，这笔买卖做得实在是太精明了。
而沙瑞金拿了沈如晦的好处，接下来在人事调整上自然要对沈如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到那时候，沈如晦腾出手来，下一个会不会收拾他李达康呢。
想到这里，李达康心里的痛快瞬间被冲淡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深的忧虑。
他发现自己正在陷入一个越来越逼仄的夹缝——高育良仇视他，沙瑞金态度暧昧，沈如晦又盯着他整。
三家角力，他是最弱的那一方，随时可能被碾成齑粉。
这日子没法过了。
沙瑞金见冻结干部的提议被否，正准备宣布散会，沈如晦却又开口了。
“沙书记，既然干部冻结的方案不予采纳，那么我有一份酝酿已久的方案，想趁着今天各位常委都在，一并拿出来请大家讨论讨论。”
沙瑞金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还有方案？
沈如晦你今天到底准备了多少份方案？
你这是来开常委会的，还是来开产品发布会的？
但他又不能不让人家说，只好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僵硬了。
沈如晦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份厚厚的材料，封面上印着一行加粗的红字——《汉东省干部考核与经济指标挂钩实施方案》。
这份方案往桌上一放，在座的常委们就知道——还有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