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七日,汉东省委大院。
上午九点二十分,第一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十二位省委常委悉数就座,谁也不敢在这种场合迟到半分钟。
刘福来坐在长桌左侧靠前的位置,圆脸上挂着弥勒佛式的招牌笑容,眼睛却不时瞟向门口,显然在等沙瑞金。
高育良和李达康挨着坐在右侧,两人中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却谁也不看谁,活像一对刚吵完架的亲兄弟被老娘强行摁在了同一张饭桌上——筷子该夹菜夹菜,眼神绝不交流。
高育良正襟危坐,眼睛半眯着,像是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在心里推演今天的棋局。
李达康则把面前那份会议材料翻了又翻,也不知道是真在看还是假在看,反正手指头没停过。
沈如晦坐在刘福来旁边,对面正对着高育良和李达康。
他的姿态最放松——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田国富坐在沈如晦斜对面,时而看看高育良,时而瞟瞟李达康,显然是看出了这两人不对付。
宣传部长言昭明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默诵今天的会议材料还是在背什么宣传口的最新提法。
吕州市委书记韩景和悠闲地画着小人,画的还是个跪着的小人,也不知道是在暗示谁。
常务副省长傅安邦正在用手机翻看今天的股市行情,眉头微皱,显然对大盘走势不太满意。
统战部长孔允达抱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仔细一看全是内部发言的草稿,光是开头就改了七八个版本,有诚恳认错版,有义正辞严版,还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甩锅版。
军区政委岳毅诚端坐如钟,军装笔挺,显得很孤傲——我只负责听,不负责说,你们地方上的事我不掺和,但谁敢跟我拍桌子,我就敢拔枪。
至于陈书达,他还在门口站着呢,一边看表一边在心里嘀咕——九点二十九了,沙书记该到了吧?
九点半整,走廊里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陈书达立刻挺直了腰板,低声说了一句:“沙书记到了!”
沙瑞金大步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中山装,领口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好!
很有精神!
他没有急着坐下,而是先扫视了一圈在座的常委。
眼看氛围到了,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然后清了清嗓子。
“各位同志,我们开会。”
这八个字说得中气十足。
“为了开好今天这个常委会,我做了些准备,到下面跑了一跑。”
“调研还没结束,就碰上了两个让我睡不着觉的事。”
“一个是丁义珍事件,一个是一一六事件。”
说到这,沙瑞金左右看了看。
他的目光先落在右侧——高育良和李达康紧挨着坐在那里,一个是省委专职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一个是京州市委书记,两个人在汉东政坛的分量加起来能顶半边天。
此刻高育良低下了头,目光落在面前材料的封面上,仿佛那牛皮纸的纹理突然变得无比值得研究。
李达康则把视线移向了窗外,好像窗外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上有什么了不得的风景。
“我们汉东省,第一次在上面那露了脸。”
“我不知道大家怎么想的,我是觉得脸都丢尽了。”
刘省长闻言撇了撇嘴,心说估计以后丢人的地方还多嘞。
沙瑞金话锋一转:“当然了,这也不能全怪大家。”
这句话一出,在座的大部分人都在心里松了口气——沙书记这是要给大家台阶下了。
可沙瑞金接下来的话,让这口气还没松完就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我们汉东人杰地灵,一直都是产出优秀干部的地方。”
“往前推几百上千年,汉东干部往外面调,那是顶呱呱的,谁见了都得竖大拇指。”
“现在呢?”
“现在倒好,出了一个外逃副市长,又出了一个半夜强拆的群体事件。”
“两件事前后脚发生,时间点踩得那叫一个准,生怕我这新任省委书记日子过得好。”
李达康终于忍不住了,委屈巴巴地表态了,就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等着挨板子的孩子。
“瑞金书记,我们京州市委市政府,应该向您,还有省委做检讨。”
沙瑞金摆了摆手,那动作像是在赶一只苍蝇:“达康同志,你先别急,也别忙着检讨。”
“这两个事件不简单啊。”
沙瑞金抿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接着往下说。
“它不是一般的腐败,是由干部腐败引起的恶性矛盾。”
“这其中有没有串案和窝案呢?”
沙瑞金放下茶杯,目光在在座常委的脸上扫了一圈。
“依我看,是有的。”
“否则丁义珍不会那么顺利外逃。”
“我这么说是有根据的。”
“最高检反贪总局的同志,在京城一个叫赵德汉的处长家里,搜出了两个亿的现金。”
“两个亿。”
“注意,是一个处长,一个在能源局煤炭司里管事的处长,就搜出了两个亿的现金。”
“同志们,这还没完,这个赵德汉已经交代了,他跟我们京州的副市长丁义珍之间,存在多笔利益输送。”
“丁义珍跑了,他在国外是快活了,可他在国内留下了多少烂账?”
“就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丁义珍贪腐的数额起码在四亿以上。”
“四个多亿是什么概念?”
“我们汉东有些县,一年的财政收入都没这个数!”
“同志们,你们想想,一个副市长就贪了这么多,那么——给他通风报信、让他顺利外逃的那个家伙,又贪了多少?”
沙瑞金这句话像是一把钝刀子,在某个人的神经上来回锯。
李达康的脸色白了一分。
什么意思?
沙书记不会怀疑我李达康吧?
这下惨了!
“那么,到底是谁给丁义珍通风报信的?”
“这些都要坚决地查清楚!”
“要给人民群众一个交代!”
“不管牵扯到谁,不管牵扯到哪一级干部。”
“只要查实了,有一个算一个,绝不手软!”
“这些年,我们汉东也和全国其他省份一样,经济上突飞猛进,城乡面貌日新月异。”
“依我看来,现在的汉东应该说取得了很大的成就。”
“但是——”
这两个字一出口,在座的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在官场上,但是之前的内容都是铺垫,但是之后的内容才是正文,才是真正要说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