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汉东的局面错综复杂,丁义珍跑了,李达康和沈如晦的角力一天比一天激烈,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如果不及时采取措施,干部队伍中的投机分子就会浑水摸鱼、左右横跳,到时候局面就更加不可收拾了。”
“而冻结干部,就是暂停一切干部提拔和交流,让所有人都安安分分待在现有的岗位上,等局势明朗了再统一调整,这样做既可以防止有人浑水摸鱼,也可以稳住整个干部队伍的基本盘。”
沙瑞金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冻结干部的话,沈如晦会同意吗?”
田国富苦笑了一声,也不藏着掖着了:“沙书记,冻结干部等于是在他沈如晦手里的人事权上戴了一副镣铐,他肯定不会高兴。”
“但这事对我们来说确实是有利的。”
“一方面可以限制沈如晦继续大刀阔斧地动干部,另一方面也可以稳住李达康那边的阵脚,避免两边撕破脸。”
“再说了,冻结干部的理由可以光明正大——丁义珍案暴露出干部管理方面的严重漏洞,省委需要时间对全省干部进行全面摸底和甄别,在这个摸底期间暂停人事调整,程序上完全说得通。”
沙瑞金听完之后,慢慢说了句他明白了,然后挂掉了电话。
他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陷入了沉思。
田国富的话说得确实有道理。
冻结干部对他沙瑞金来说是一步妙棋——既能遏制沈如晦的锋芒,又能稳住李达康的阵脚,还能借机对整个汉东干部队伍进行一次全面摸底,为他下一步的人事布局打下坚实的基础。
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可问题是,冻结干部就等于断了沈如晦的刀。
沈如晦这个人的脾气和背景他最是清楚不过了,上面专门派下来的一尊大佛,真要把他惹急了,谁都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沙瑞金决定先给沈如晦打个电话,探探口风、摸摸底牌,至少不能现在就得罪对方。
电话拨通之后,沙瑞金没有一上来就问大风厂的事,也没有提陈岩石告状的事,而是客客气气地说:“如晦同志,辛苦你了,大风厂那边的情况我已经接到通报了,你处置得很及时、很妥当,我代表省委对你表示感谢。”
沈如晦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跟老朋友闲聊:“沙书记言重了,这是分内之事。”
“不过既然您打来了电话,我正好把情况向您详细汇报一下。”
接下来,沈如晦把大风厂事件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向沙瑞金做了全面汇报。
从大风厂工人私藏二十吨汽油的巨大隐患,到省委组织部以整顿基层组织名义秘密进驻厂区运走汽油,再到今晚山水集团突然发动强拆、数百工人与拆迁队爆发对峙。
从头到尾,条分缕析,有理有据。
沙瑞金听完之后,人都麻了。
二十吨汽油。
这特么的,要是这20吨汽油真的炸了,得是多大的事故啊。
到时候不仅李达康,连他这个省委书记都得遭殃。
如果今晚沈如晦没有提前运走那批汽油,如果冲突中有人情绪失控点燃了汽油,那大风厂就会变成一片火海。
上千号工人、周边数万居民、还有现场几百号警察和拆迁队员,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那将是一起震惊全国的特大安全事故,而他沙瑞金作为汉东省委书记,作为第一责任人,下场只有一个——引咎辞职,甚至被追究责任。
想到这里,沙瑞金的后脊梁冒出了一层冷汗。
“如晦同志,你做得对,处置得非常好。”沙瑞金的语气郑重了许多。
“大风厂这件事,你考虑得很周全、执行得很到位,我完全赞同你的处置方案。”
“至于陈岩石同志那边,他的出发点或许是好的,但方式方法确实欠妥,退而不休、干扰基层工作,这个风气不能助长。”
“老干部局加强管理是对的,你放手去办。”
沈如晦等的就是这句话,但他没有得意忘形,而是话锋一转,继续说道:“沙书记,还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向您汇报。”
“大风厂地块的土地性质变更手续确实存在重大瑕疵,从工业用地变为商业用地,整个流程只走了十二天,这里面极有可能涉及严重的违纪违法问题。”
“我的建议是,在大风厂土地变更问题彻底查清之前,暂停一切拆迁工作,不能让开发商以合法手续为幌子,把有问题的土地变更变成既成事实。”
沙瑞金沉默了片刻,沉声道:“那就按你的建议办,在问题查清之前,大风厂暂停拆迁。”
“另外,对于煽动强拆的责任人,要严肃追究责任,不能让基层干部替上面的决策失误背黑锅,更不能让不法商人钻政策的空子、发国难财。”
通话结束之后,沈如晦收起手机,笑了笑。
沙瑞金的态度,和他预料的完全一致。
大风厂事件的性质太恶劣了,二十吨汽油的隐患太可怕了,沙瑞金作为省委书记,首先要保的是大局稳定和自身安全,而不是袒护李达康或者陈岩石。
而暂停拆迁的建议,更是掐住了李达康的七寸——光明峰项目是李达康的政绩命根子,大风厂地块又是光明峰项目二期的核心地块,现在拆迁被叫停了,李达康的政绩进度表就要大大地打一个折扣。
这叫什么?
这叫一石二鸟。
既除了大风厂的隐患,又打击了李达康的政绩工程。
陈岩石看到沈如晦挂了电话,以为沙瑞金刚才在电话里一定是把沈如晦狠狠地训斥了一顿,给他陈岩石撑了腰。
他挺着腰板,慢悠悠地走到沈如晦面前,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道:“沈部长,刚才沙书记在电话里都跟你说清楚了吧?”
“不是我陈岩石爱管闲事,而是有些事你们年轻人不懂,非得我们这些老家伙出面不可。”
“你现在知道自己错了还来得及,赶紧向工人们道个歉,把拆迁队撤走,把——”
他的话还没说完,沈如晦就向陈超招了招手。
“陈超同志,送陈岩石同志回去休息,他年纪大了,站在这冷风里吹了大半夜,万一着凉了谁负责?”
“另外,老干部局要抓紧时间安排一场退休干部教育学习会,让陈岩石同志也参加,好好学一学退休干部的管理规定,重温一下什么是有所为、有所不为。”
陈超二话不说,带着两个工作人员走上前来,一左一右地搀住了陈岩石的胳膊。
说是搀,其实更像是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