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城客客气气地回了一句:“既然手续齐全,高总何必担心?”
“核查是为了规范管理,对所有开发商一视同仁,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嘛。”
挂了电话,高小琴气得把手机摔在了沙发上。
她在汉东地界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被一个小小的区委书记这么不软不硬地顶回来过?
可她也知道,孙连城这是得了尚方宝剑,背后站的是新来的组织部长沈如晦。
而沈如晦背后站着的还不知道是哪位神秘大佬。
这盘棋水太深,她一时半会儿还看不透深浅。
另一头,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京州市委。
李达康正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秘书小金敲门进来,把光明区下发的红头文件复印件放在他桌上,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老板的脸色。
李达康拿起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毛都要打结了。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拍,怒气冲冲地说:“胡闹!光明峰项目二期马上就要开工,这个时候冻结土地、核查合同,这不是存心添乱吗!”
小金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李达康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步,拿起电话拨了丁义珍的号码。
“义珍,光明区那份土地核查的文件你看到了没有?”
丁义珍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听起来还算镇定:“李书记,我也是刚看到,孙连城这一手来得太突然了,之前完全没有通过气。”
“他这不是在核查土地,他这是在给我们上眼药!”李达康字字句句都带着火星子。
“你赶紧摸一摸底下的情况,该补的漏洞赶紧补,千万别被人抓住了把柄。”
“至于孙连城那边,我找个时间跟他谈谈,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顾全大局。”
丁义珍连声称是,挂了电话之后秒变死人脸。
他在光明区经手的土地出让到底有多少猫腻,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那些协议出让的合同,那些暗箱操作的优惠减免,那些以配套费名义返还的巨额资金,随便拎出一件来都是烫手的山芋。
孙连城要是真的一查到底,他丁义珍的麻烦就大了。
可眼下最难办的是,他已经不是光明区的区委书记了,光明区的事他插不上手,连过问都名不正言不顺。
孙连城现在是光明区的一把手,人家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搞土地核查,他丁义珍一个市领导,拿什么理由去拦?
这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丁义珍越想越烦躁,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很快就堆起了一座小山。
而此刻的孙连城,正坐在区委书记办公室里批阅文件,相当淡定。
秘书小周敲门进来,低声禀报:“孙书记,李达康书记的秘书刚才来电话,说李书记下午想请您去市委一趟,有事要谈。”
孙连城直接回绝:“回话,就说我下午在区里有个土地核查专班的动员会,走不开,改天我亲自去市委向李书记汇报工作。”
小周愣了一下,犹豫道:“可是李书记那边……”
“就这么回。”孙连城摆摆手。
现在孙连城已经是中管干部了,真不怕李达康。
反正有组织部长沈如晦撑腰,该硬气就得硬气起来。
要不让别人知道,还以为沈部长没排面呢。
小周咽了口唾沫,转身出去了。
孙连城望着窗外那棵老榕树,心中暗爽,简直爽翻了。
曾几何时,李达康一个电话就能让他屁颠屁颠地跑过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可现在不一样了,可以直接给李达康甩脸子。
他不是为自己而硬气,他是为光明区八十万老百姓的利益而硬气,是为组织的信任和沈部长的嘱托而硬气。
这种硬气,理直气壮,心安理得。
李达康等了半天没等来孙连城,倒是等来了光明区土地核查专班轰轰烈烈开工的消息。
孙连城亲自挂帅担任组长,从审计局抽调了八个业务骨干,从财政局调来了五本账册,从国土局搬来了三年的土地出让档案,把区委小会议室改成了一个临时的核查作战室。
核查工作推进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孙连城在光明区深耕十五年,哪个地块是什么来历、哪个开发商有什么背景、哪份合同背后藏着什么猫腻,他心里门儿清。
再加上他平时为人低调厚道,在干部中人缘不错,不少知情人都愿意私底下给他递消息。
短短三天时间,核查专班就查出了二十多个问题地块。
有的土地出让价格明显低于同期同地段的基准地价,差价动辄数千万。
有的土地以招商引资优惠为名减免了大笔出让金,但所谓的招商引资项目至今连个影子都没有。
还有的土地干脆就是零地价协议出让,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出让金已缴清,实际上区财政一分钱都没收到。
孙连城把这些问题地块的资料汇总成一份详细的报告,在报告末尾附上了一个数字——如果按照正常的基准地价重新核算,这些地块应该补缴的土地出让金,总额至少在十五个亿以上。
十五个亿!
光明区一年的财政收入才多少?
孙连城看着这个数字,欣喜若狂!
特么的,千年不变的大道理啊,想快速致富就得查贪。
所谓和珅一倒,嘉庆吃饱。
他第一时间把报告送到了沈如晦手里。
沈如晦看完报告,只说了四个字:“按规矩办。”
孙连城得了军令,立刻下令向涉事开发商逐一下达《补缴土地出让金通知书》,限期三十天内缴清欠款,逾期不缴的,依法收回土地使用权。
通知书下发之后,光明区区委大院门口立刻就热闹了。
说情的人一批接着一批,有托关系走后门的,有搬出上级领导压人的,有软磨硬泡哭穷卖惨的,还有拐弯抹角暗示威胁的。
孙连城统统一个态度——依法依规办事,谁的情面都不好使。
情面?
情面值几个钱呀,能值十五亿吗?
其中闹得最凶的是山水集团。
高小琴亲自出马,搬出了省里某位已经退了休的老领导的条子,又通过丁义珍的关系找到了李达康,想从上层施压让孙连城收回成命。
李达康果然打了电话过来,这次的语气比上次更加严厉:“孙连城同志,你到底想干什么?”
“光明区好不容易招商引资来的企业,你这样一搞,投资环境还要不要了?”
“企业家的信心还要不要了?”
“经济发展的大局还要不要了?”
孙连城这次没有再软绵绵地应付,而是底气十足地硬刚了回去。
“李书记,光明区的投资环境,靠的是公平公正的法治环境,不是靠贱卖国有资产来讨好个别企业。”
“企业家如果有信心,就应该依法经营、照章纳税、足额缴纳土地出让金,而不是钻政策的空子占国家的便宜。”
“至于经济发展的大局,我想请问李书记——一个连土地出让金都收不上来的区财政,拿什么去搞建设谋发展?”
“拿什么去给老百姓修学校建医院?”
“什么叫发展大局,发展就意味着要钱,现在我们光明区把这些钱收回来才能有发展大局!”
李达康被这一连串铿锵有力的反问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钟,最后啪地挂了电话。
孙连城把话筒放回座机上,手心全是汗。
但他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接下来的日子里,孙连城继续强势推进土地核查工作。
他不仅顶住了来自各方的压力,还主动出击,联合区法院和区公安分局,对几家态度恶劣、拒不配合的开发商采取了强制措施。
有一家开发商仗着有丁义珍当靠山,拒不缴纳三千多万的土地出让金欠款。
孙连城二话不说,直接让区国土局启动了土地收回程序,同时让区法院查封了该开发商在光明区的其他资产。
这一招敲山震虎,效果立竿见影。
其他还在观望的开发商见孙连城来真的,纷纷服了软。
有的主动补齐了欠缴的土地款,有的乖乖补缴了优惠减免的差额,还有的虽然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但也不得不按要求重新签订了补充合同。
短短十天时间,光明区财政账户上的活钱从不到两千万一下子涨到了将近八个亿,而且还有近十个亿的补缴款项正在陆续到账。
光明区从一个揭不开锅的穷区,一下子变成了腰包鼓鼓的富区。
区财政局局长老马激动得老泪纵横,是真的哭了,他干了大半辈子财政,从来没见过账面上的数字涨得这么快。
干部职工们更是欢欣鼓舞——被拖欠了好几个月的绩效工资终于有了着落,几个停工半年的民生工程也重新启动了。
孙连城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区委大院里那棵老榕树在冬日的暖阳里枝繁叶茂,忽然觉得自己这半个月来的宵衣旰食、殚精竭虑,都是值得的。
而在市委大楼的另一头,丁义珍的日子就没这么好过了。
孙连城每收回一笔欠款、每追回一块土地,都像是在他心口上剜了一刀。
那些被追缴的土地出让金里头,有多少是当初他以各种名目装进私人腰包的,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更要命的是,孙连城查出来的那些问题地块,有好几块都是他经手签的字、拍板的协议。
现在虽然还没查到他个人头上,但这把火已经烧到他脚后跟了。
丁义珍急得团团转,连夜约高小琴见面商量对策。
两人在山水集团旗下一家高档会所的密室里谈了大半夜,出来的时候两人的脸色都灰败得像霜打的秋茄子。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另一条战线上正在发生着足以让丁义珍彻底坠入万丈深渊的事情。
最高检反贪总局侦查一处的办公室里,侯亮平正对着一面贴满了照片和线索纸条的白板凝神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