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府办公室他不待了,市长办公会他也在招待所开。”
“普通干部找他汇报工作,得跑到招待所去排队,活像是去宾馆求见某个大老板。”
“他自己独占一间带空调的套房,门口还安排了专人把守,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你说,这是什么行为?”
“这是典型的搞特殊化,是脱离群众,是享乐主义在作祟。”
陈岩石继续说道,声音越来越高,情绪越来越激动。
“我陈岩石这辈子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特权作风!”
“凭什么你赵立春怕热,就能搬到招待所去享福?”
“凭什么普通干部就要在闷热的办公室里挥汗如雨?”
“不能只你怕热,别人都不怕热?”
“不能只你一个人是爹生娘养的,别人都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我当时就火了。”
“我直接冲到招待所,推开赵立春的房门,当着好几个正在汇报工作的干部的面,指着他的鼻子把他臭骂了一顿。”
沙瑞金听到这里,忍不住追问了一句:“赵立春是什么反应?”
陈岩石得意地笑了笑,仿佛回到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年代。
“他当然不高兴了。”
“脸都绿了,但又不好发作,因为我占着理。”
“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他搞特殊化、脱离群众、官僚主义作风严重。”
“他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迫于班子纪律和舆论压力,赵立春在生活会上做了公开的自我批评,还写了书面检讨。”
“检讨书我现在还留着呢,写得那叫一个诚恳,什么思想根源挖得不深、宗旨意识树得不牢、群众观念淡薄,一套一套的。”
沙瑞金听完,心里暗暗感慨——这个赵立春,在陈岩石手底下也是吃过亏的。
陈岩石当年这么做,也太不给赵立春面子了。
你当着那么多干部的面指着市长的鼻子骂,这是把对方的脸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换成谁是赵立春,也受不了这个。
“陈叔叔,那后来呢?”沙瑞金问。
“后来?”陈岩石冷哼了一声。
“后来赵立春一路高升,从市长升到市委书记,从市委书记升到省委副书记,最后成了省委书记。”
“而我呢?”
“我在副市长的位置上原地踏步了十年,后来又去了检察院,当了几年常务副检察长。”
“按理说,我这资历、这级别,退休的时候应该能晋个副省级待遇。”
“可赵立春硬是压着不给我办。”
“到最后,我是以正厅级退休的。”
“我陈岩石为汉东的老百姓打了一辈子抱不平,到头来连个副省级退休待遇都没捞着。”
“只因为我当年骂了他赵立春一顿!”
陈岩石说到这里,眼眶都红了。
沙瑞金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陈叔叔,听您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赵立春同志,其实挺厚道的。”
陈岩石呆住了:“小金子,你说什么?”
沙瑞金一本正经地说道:“陈叔叔,我说句公道话——赵立春对您,真的算是厚道了。”
“您想啊,您当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让他下不来台。”
“换成一个心眼稍微小一点的领导,您觉得会是什么后果?”
“别说副检察长了,您能安安稳稳当个副市长当到退休就烧高香了。”
“可赵立春呢?”
“他虽然没给您提副省级待遇,但他也没把您一撸到底、发配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坐冷板凳。”
“他不但没整您,还让您在常务副检察长的位置上干了好几年。”
“常务副检察长,那可是正厅级实职,手里是有权的。”
“说实话,换成我坐在赵立春那个位置上,我真不一定有他这份胸襟。”
陈岩石被沙瑞金这番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沙瑞金这话虽然不中听,但确实站得住脚。
在官场上,得罪了领导还能全身而退的,凤毛麟角。
赵立春虽然没给他提待遇,但也没把他往死里整。
从某种意义上说,赵立春确实不算太绝。
陈岩石显然无法认同沙瑞金的话语,又激动起来。
“小金子,你这话我不爱听!”
“赵立春厚道?”
“他厚道个屁!”
“他那是没机会整我!”
“要不是我在检察院系统还有几分威望,要不是老书记梁群峰还在上面罩着我,赵立春早就把我连根拔起了!”
“他不整我,不是因为他不想整我,而是因为他不敢!”
沙瑞金见陈岩石又激动起来,知道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说不通啊,说不通。
再说下去,这顿饭就别想吃消停了。
于是他赶紧转移了话题,端起酒杯敬了老两口一杯,又夸王馥真的红烧鲤鱼做得地道,比他吃过的那些大饭店的都强。
王馥真被夸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给沙瑞金夹菜,餐桌上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沙瑞金又坐了一会儿,陪老两口聊了些家长里短的闲话,眼看着时间不早了,便起身告辞。
陈岩石和王馥真送到门口,沙瑞金再三请他们留步,这才转身离开。
坐进车里,沙瑞金发动引擎,却没有急着开走。
他靠在座椅上,把今晚的谈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陈岩石这个人,真挺能惹事了,以后是不能再硬保了。
这老头子有两个致命的毛病——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赵立春当年搞特殊化,陈岩石当众批评他,这件事本身没错,甚至可以说是正义之举。
但批评完了就完了,何必一直追着别人咬?
更让沙瑞金觉得好笑的是,陈岩石居然还觉得自己被赵立春打压了一辈子,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实际上,赵立春对他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
换成任何一个稍微狠辣一点的一把手,陈岩石的下场绝不会这么体面。
不过这些话,沙瑞金永远不会说出口。
与此同时,省委组织部大楼里,沈如晦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张德山坐在沈如晦对面,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考察方案。
“部长,易学习同志的考察,您真的要亲自带队?”张德山问。
沈如晦点了点头:“不光要亲自带队,考察的深度和广度也要比常规考察提升一个档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