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帽子扣得太大，连沈如晦都为之侧目。
高育良继续高谈阔论：“所谓辩证法，讲究的是对立统一、量变引起质变、否定之否定。”
“沙书记刚才说的那些——干部政绩多维化、急功近利、水土不服——都属于矛盾的一个方面，是客观存在的难点和痛点。”
“但沈部长刚才已经用完善的制度设计，一一化解了这些矛盾。”
“民生改善指数对应了政绩多维化的问题，三年加权平均法对应了急功近利的问题，分类考核对应了水土不服的问题。”
“这就是辩证法的精髓——不是回避矛盾，而是正视矛盾，用制度创新来化解矛盾，把消极因素转化为积极因素，把发展的阻力转化为发展的动力。”
“达康书记，你刚才说这套方案是一言堂，是权力垄断，我倒要反问一句——什么才是真正的权力垄断？”
“是你李达康在京州一言九鼎、说一不二，连提拔一个副市长都可以凭个人好恶来决定，这才叫权力垄断。”
“是那些占着位置不干事、靠关系混日子的人，长期霸占着关键岗位不肯挪窝，这才叫权力垄断。”
“沈部长的方案把考核标准公开透明地亮出来，让全省干部群众都能看到、都能监督，这恰恰是对权力垄断的最大反制和最大约束。”
“你怎能颠倒黑白、混淆是非、指鹿为马？”
“是不是怕京州的底被这套制度掀翻？”
李达康气得牙根痒痒。
高育良这番话绕来绕去，说到底还是在翻丁义珍的旧账。
更让李达康怒不可遏的是，高育良居然还搬出了辩证法，这不是当众炫耀他那点大学教授的学问吗？
汉大帮的弟子们私下里吹捧高育良是——政法系的理论权威，这顶帽子高育良自己显然也戴得很舒服，动不动就引经据典、旁征博引。
李达康在心里骂了一百遍老狐狸装什么大尾巴狼，可他偏偏拿高育良这套诡辩术毫无办法。
因为高育良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歪理包装成哲理，把个人恩怨掩饰成理论之争。
你跟他掰扯道理，他跟你讲历史。
你跟他讨论现实，他跟你聊哲学。
你跟他争辩是非，他跟你谈辩证法。
你永远跟不上他的节奏，因为他从来不打阵地战，专门打游击战，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让你疲于奔命、防不胜防。
高育良继续侃侃而谈。
“再说历史观。”
“我们讲历史唯物主义，讲的是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一个地方的经济发展水平，客观上也反映出这个地方干部队伍的素质高低、能力强弱、作风优劣。”
“历史已经反复证明了一个颠扑不破的道理——选什么样的人、用什么标准选人，直接决定一个政权的兴衰成败、长治久安。”
“大唐盛世为什么能万国来朝、四海宾服？”
“因为科举制让寒门子弟有了上升通道，让真正有学问、有能力的人能够脱颖而出。”
“大明中后期为什么党争不断、腐败横生？”
“因为选人用人的标准已经形同虚设、沦为摆设，成了一小撮人排除异己、安插亲信的工具。”
“沈部长今天提出的这套考核方案，说到底就是要在汉东建立起一套科学、公正、透明的用人导向，让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劣者汰。”
“这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事，我们不但不应该横加指责、百般阻挠，反而应该为沈部长的魄力和担当喝一声彩。”
高育良说到这里，看向沈如晦，微微颔首。
沈如晦也回以微微一笑。
李达康再也忍不住了，怒喝一声：“高育良！你少在这里指桑骂槐、含沙射影！”
“你说京州的底裤会被扒个底朝天，你给我说清楚，京州有什么底裤怕被扒？”
“你说我凭个人好恶提拔干部，你倒是拿出证据来！”
高育良面对李达康的暴怒，反而笑得更加温和了。
“达康书记啊，达康书记。”
“你看，又急。”
“我只是在阐述一个普遍性的道理，你何必暴跳如雷呢。”
“身正不怕影子斜，脚正不怕鞋歪。”
“你要是觉得自己在京州的干部任用上毫无瑕疵、经得起任何检验，那沈部长的考核方案对你来说不正好是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吗？”
“你这么急赤白脸地跳出来反对，反而让人不得不产生一些……嗯，不必要的联想。”
高育良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下。
李达康被他这副做派气得差点当场心梗发作。
“你——”
田国富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李达康是站位沙瑞金的，李达康被批倒了，沙瑞金的权威也会受损。
沙瑞金的权威受损，他田国富的日子也好过不到哪里去。
“育良同志，科举制考的是八股文，考的是死记硬背，跟今天的干部考核完全不是一回事，两者风马牛不相及。”
“干部考核如果过度强调经济指标，下面的人就会拼命追求数据上的光鲜亮丽，数据造假、面子工程这些歪风邪气，你怎么防？”
高育良依旧笑容可掬。
“国富同志，你有些断章取义了。”
“我只是借用科举制的历史意义——打破门阀垄断、提供公平竞争的上升通道——来类比沈部长这套方案的制度价值，并不是说要在考核内容上照搬照抄。”
“至于数据造假的问题，沈部长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统计局、审计厅、财政厅三家联合把关，数据造假一经查实，严肃追责。”
“还有三年加权平均法，就算你今年造了假，明年、后年呢？”
“你能连续三年造假而不露馅？”
“真当统计部门是吃干饭的？”
“真当审计署是瞎子聋子？”
“再说了，难道现在不搞考核排名，下面的人就不追求数据了吗？”
“有些地方为了应付上面的检查，弄虚作假的手段还少吗？”
“有的县虚报财政收入，把明年的税收到今年来预缴，寅吃卯粮、杀鸡取卵。”
“有的市夸大招商引资成绩，签个意向协议就算引资到位，报纸上吹得天花乱坠，实际上连个厂房的地基都没打。”
“有的地方搞新农村建设，只在国道两边刷白墙、立标语，作秀做给领导看，村子里面污水横流、垃圾遍地根本无人过问。”
“这些歪风邪气，难道不是在现有的考核体制下滋生的？”
高育良痛心疾首地说：“恰恰是因为考核不够公开透明、不够量化规范，才给了这些人投机取巧、弄虚作假的空间和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