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他瞪着高育良，恨不得用目光在对方头上戳两个窟窿。
这只老狐狸，早不开口晚不开口，偏偏在他李达康最难的时候跳出来落井下石。
这就叫雪上加霜！
这就叫趁你病要你命！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的乱局，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现在后悔极了，真的后悔极了，连肠子都悔青了。
从政这么多年，在岳父的扶持下，他一直都很顺，顺极了。
这是头一回感受到什么叫骑虎难下。
早知道沈如晦的反应这么激烈，至少应该先跟沈如晦通个气的，哪怕只是象征性地征求一下意见，场面也不至于崩成这样。
可这世上什么药都有卖的，唯独后悔药没有。
他太急了，急到忘了最基本的官场规则——动谁的利益之前，先跟谁打个招呼。
沈如晦是组织部长，干部工作是人家的一亩三分地。
冻结干部六个月，等于要省委组织部停摆六个月，沈如晦反应这么大也正常，毕竟谁不想进步。
你要在人家地里拔萝卜，连声招呼都不打，这不是明摆着找不痛快吗？
更要命的是，沈如晦不是一般的组织部长。
人家是上面空降下来的，是能够在汉东这潭深水里翻江倒海的过江猛龙。
你沙瑞金虽然是省委书记，是一把手，可论起在组织系统的根基和人脉，是远不如沈如晦的。
这就好比两个人打架，你以为人家是赤手空拳，结果人家从背后抽出一把青龙偃月刀。
你拿什么打？
沙瑞金思前想后，决定后退一步。
“如晦同志，各位同志，大家的意见我都听到了。”
“看来冻结干部这个提法，确实考虑得不够周全。”
“既然大家都觉得六个月太长、冻结太死，那我们就换个思路。”
沙瑞金的目光投向沈如晦，语气诚恳了许多：“如晦同志，你是组织工作的行家里手。”
“既然冻结这条路走不通，那你能不能拿出一个既能防范干部带病提拔、又不影响正常工作运转的方案来？”
“汉东的干部队伍确实存在不少问题，这一点我们是有共识的。”
“关键是找到一条既能解决问题、又能稳定队伍的路子。”
沙瑞金这番话说得相当体面，既承认了自己考虑不周，又把球踢给了沈如晦。
在官场上，认错是一门艺术。
认得太干脆显得没骨气，认得不干脆显得没担当。
沙瑞金这番表态，分寸拿捏得刚刚好——既不失一把手的体面，又给了沈如晦足够的台阶。
沈如晦等的就是这句话。
沙瑞金把球踢过来，他要是接不住，那就太菜了。
在深市那三年，他能在人事调整的刀尖上跳芭蕾，靠的就是一个快字——反应快、出手快、收网快。
这回也不例外。
“沙书记，各位同志，既然沙书记点了我的将，那我就谈谈个人的浅见，权当抛砖引玉。”
“干部冻结肯定不行，这一点我已经充分陈述了理由。”
“但沙书记的担忧，我是充分理解的——干部带病提拔、边腐边升的问题，在汉东确实存在，丁义珍就是血淋淋的例子。”
“那么问题来了，既不冻结，又要防病，这鱼和熊掌怎么兼得？”
“我的答案是——强化考察流程，把提拔干部的关口前移，把考察工作做深、做细、做实。”
“说句不客气的话，丁义珍之所以能边腐边升，根源就在于考察环节走了过场。”
“如果当初在考察阶段就能把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翻出来，他还能坐上副市长的位子吗？”
“他还能有机会掏空光明区的家底吗？”
“他还能拍拍屁股跑到国外去吗？”
这三连问，让李达康相当难堪。
“所以我的建议是，把考察程序从现在的走过场升级为实质性把关。”
“具体来说，就是强化省委组织部在干部提拔中的审核权重。”
“以前是怎么做的？”
“各单位推荐人选，组织部门走个过场，省委常委会一举手，齐活。”
“这种做法看似效率高，实际上是萝卜快了不洗泥，把该走的程序全省了，把该把关的环节全跳过了。”
“从今往后，凡涉及省管干部的提拔任用，省委组织部要提前介入、全程参与、深度审核。”
“不仅要看推荐单位的意见，更要看干部本人的实绩档案、廉政记录、群众口碑。”
“不仅要看纸面上的材料，更要实地走访、延伸考察、明察暗访。”
“不仅要看干部本人的表现，更要看他的社交圈、生活圈、家庭圈。”
“三道关口，一道都不能少。”
“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就追究哪个环节的责任。”
“推荐单位把关不严的，追究推荐单位的责任。”
“考察组走了过场的，追究考察组的责任。”
“省委组织部审核不到位的，追究省委组织部的责任。”
“层层压实，级级追责，形成闭环。”
沈如晦这番话说得漂亮。
但在座的哪个不是人精？
沙瑞金听明白了，眉头紧皱。
沈如晦这是在巧立名目啊。
名目立得那叫一个漂亮——强化考察、压实责任、防止带病提拔。
可骨子里呢？
骨子里是要把省委的人事决定权拿走一部分。
以前干部提拔的流程是什么？
推荐单位提人选，书记办公会酝酿，组织部走个形式，省委常委会表决通过，盖棺定论。
在这个流程里，组织部的角色更像是一个程序性的中转站，收材料、盖章、归档，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就那么回事。
可按照沈如晦的方案，组织部就不再是中转站了，而是变成了收费站。
你想上高速？
先过我这一关。
考察材料不合格？
退回重做。
实绩数据有水分？
暂缓提拔。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省委组织部在干部提拔中的话语权，那是坐火箭式的飙升。
今后汉东的干部谁想进步，光有本单位推荐还不行，光有分管领导赏识也不够，还得过沈如晦这一关。
沈如晦说行，你才有可能行。
沈如晦说不行，你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得老老实实原地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