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石的脸从得意变成了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了愤怒,他一边挣扎一边冲着沈如晦怒吼:“沈如晦!你什么意思!”
“小金子没跟你说清楚吗!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沈如晦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陈岩石同志,刚才沙书记在电话里明确指示——老干部局要加强管理,退而不休的风气不能助长。”
“我只是在执行沙书记的指示。”
陈岩石如遭雷击,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陈岩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像是被人猛抽了一巴掌之后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嗯?
这是怎么个事?
小金子居然让他滚?
天塌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脸色从红转白,从白转青,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败。
沙瑞金没有给他撑腰。
不但没有撑腰,还默许了沈如晦对他的处置。
这个打击比刚才沈如晦当众羞辱他还要沉重一百倍。
因为刚才的羞辱只是一个年轻同僚的不尊重,而现在这个打击意味着他最大的靠山、他最引以为傲的人脉关系,在他的对手面前轻飘飘地塌了。
陈岩石被陈超架着往厂区外走,路过李达康身边的时候,两人对视了一眼。
一个是被当众羞辱、被自己人打脸的前任检察长。
一个是被釜底抽薪、被政敌埋伏的现任市委书记。
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江湖,此刻都有一种同病相怜的凄凉。
可惜这凄凉只持续了一秒钟,就被沈如晦接下来的举动打破了。
送走了陈岩石,沈如晦转过身,目光落在了李达康身上。
李达康还站在原地,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亲眼目睹了沈如晦不动声色地分化了工人群体,又亲眼目睹了陈岩石这个老前辈被沈如晦不费吹灰之力地请上了车,他心里的震惊已经超过了愤怒,甚至隐隐生出了一丝恐惧。
这个沈如晦的手段太高明了,高明到了令人胆寒的地步。
还有,沙书记糊涂啊!
怎么就被沈如晦这个狗贼忽悠了!
刚才沈如晦收拾陈岩石的时候,李达康一直站在警车旁边没有说话,他心里其实存着一丝侥幸——沈如晦和陈岩石的矛盾或许会转移焦点,等他们吵完了、闹完了,自己说不定能浑水摸鱼、趁乱把拆迁的事给办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沈如晦连喘气的功夫都不给他留。
沈如晦迈步走到李达康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两个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一个面色平静,一个强作镇定。
“达康书记志。”沈如晦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根据大风厂老组织成员员反映的情况,这块地的土地性质变更手续存在重大瑕疵。”
“在问题查清之前,这块地不能拆。”
李达康的腮帮子抽搐了一下。
沈如晦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继续说道:“刚才我已经向沙书记做了汇报,沙书记的指示很明确——在大风厂土地变更问题查清之前,暂停一切拆迁工作。”
“如果达康书记有不同意见,可以现在就给沙书记打电话核实。”
李达康的脸色难看得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打电话核实?
他敢吗?
沙瑞金刚才已经拍了板,他再打电话去质疑,那就是公然跟省委书记对着干,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可如果就这么认了,当着几百号工人、几百号警察、还有几十号拆迁队员的面,承认拆迁暂停,那他李达康以后在京州还怎么混?
人家会说,李达康被新来的组织部长三拳两脚就打趴下了。
沈如晦看出了李达康的窘迫,但没有给他留任何台阶,反而又加了一把火:“另外我还想提醒李书记一句——今晚如果出了人命,这个责任谁都负不起。”
“你是京州市委书记,是京州的第一责任人,真要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你李达康的前程要完蛋,别人也会被你连累。”
这句话一出,李达康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前程完蛋。
这四个字太吓人了。
他李达康在官场上从一个小小的公社干部熬到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靠的就是一个狠字——对自己狠,对别人也狠,为了政绩可以连命都不要。
可他最在乎的也是前程,没有前程他就什么都不是。
沈如晦这一刀,捅得又准又狠。
李达康沉默了好一会儿,周围的人都在等着他的反应,连那些刚才还在骂骂咧咧的护厂队工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终于,李达康认输了:“既然沙书记有了指示,京州市委坚决服从。”
“拆迁工作暂停,等土地变更问题查清之后再议。”
说完这句话,李达康转身就走。
他的步子迈得很快,快得跟在身后的秘书小金都得小跑才能跟上。
他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两台像钢铁巨兽一样蹲在原地的挖掘机,没有再看一眼那些目瞪口呆的拆迁队员,没有再看一眼在路灯下站得笔直的沈如晦。
他走了。
带着满腹的屈辱和不甘。
这个以铁腕着称、从不服软、从不低头的京州市委书记,在他自己的地盘上,被一个比他小十来岁的新任组织部长,当众逼退了。
赵东来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赶紧挥手示意警力有序撤离。
程度更是慌得不行,手忙脚乱地指挥手下去把常成虎和拆迁队控制起来——表弟归表弟,自己的帽子可比表弟重要多了。
孙连城站在沈如晦身后,看着李达康那辆黑色奥迪消失在夜色中,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几个月前,他孙连城还是李达康面前的孙子,连一句硬话都不敢说。
而现在,他跟着沈如晦,站在大风厂门口,亲眼看着李达康灰溜溜地走了。
这种反转,这种快意,这种扬眉吐气的滋味,比他在望远镜里发现一颗新的彗星还要痛快一百倍。
沈如晦转过身,看着孙连城那副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满脸通红的样子,淡淡地说了一句:“别傻站着了,把工人们妥善安置好,该登记的登记,该安抚的安抚,明天一早把详细报告送到我办公室。”
孙连城啪地一个立正:“是!”
第二天一早,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汉东政坛。
省委书记沙瑞金连夜结束了吕州的调研,风尘仆仆地返回了京州。
与此同时,一则通知迅速下发给所有省委常委,1月17日下午两点,召开紧急省委常委会,讨论大风厂群体事件及相关干部处理问题,任何人不得缺席。
最紧张刺激的第一次省委常委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