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句话说,目前这些材料够立案侦查,但不够定罪量刑。
“你这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啊。”沈如晦把材料装回档案袋,推还给秦霄。
秦霄接过档案袋,叹了口气:“东风哪有那么好借的。”
“丁义珍不是一般的干部,他是李达康的爱将,又是光明峰项目的实际操盘手,牵一发而动全身。”
“更重要的是,我们怀疑他背后还有人。”
“谁?”沈如晦问道。
秦霄摇了摇头:“暂时还不能确定,但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透着一股子蹊跷。”
“山水集团拿下的那个配套工程,标的十几个亿,利润至少在三个亿以上。”
“像这样的工程还有很多很多。”
“丁义珍一个副市长,就能一言而决?”
“这件事怎么看怎么不对。”
沈如晦恍然大悟。
秦霄的意思很清楚——2亿可能只是丁义珍一个人的份子钱,真正的大头去了别的地方,更大的人物藏在更深的阴影里。
“所以你们迟迟没有收网,是想顺藤摸瓜,把后面那条大鱼也揪出来?”沈如晦问。
秦霄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说这小子还是跟以前一样聪明。
“不错,上面的意思很明确,汉东的问题不是一个人的问题,是一窝人的问题。”
“丁义珍只是冰山一角,我们想要的是整座冰山。”
“这也是老领导的意思,我们从反贪的线进行,你这边从内部着手,全面整治汉东,利益该重新合理分配了。”
沈如晦听完这句话,脑子里闪电般地划过了赵怀远临别时对他说过的那番话——
上面一直关注汉东的局势。
汉东的问题可能比表面看起来要严重得多。
当时他只当是老领导在给他打预防针,现在结合秦霄的话一琢磨,才发现这预防针打得实在是意味深长呐。
原来上面早就盯上汉东了。
沙瑞金的空降、吴春林的调离、他沈如晦的临危受命,这一切都不是孤立的事件,而是一盘大棋中的连环落子。
沙瑞金是来稳定大局的,他是来把控人事的,而秦霄在暗处推动这场反腐行动。
三管齐下,步步为营,上面这是要对汉东来一次釜底抽薪式的大清洗。
沈如晦在心里把前因后果串联了一遍,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他对秦霄说:“你提醒我的事,我记下了。”
“你放心,丁义珍这个人,我会跟他保持距离。”
秦霄点了点头,对沈如晦自然是信任的,但沈如晦还有话要说。
“不过我也要提醒你一件事。”
秦霄挑了挑眉:“你说。”
沈如晦小声说道:“第一,丁义珍是李达康的人,李达康这个人你是知道的,甩锅第一名,爱惜羽毛,为了自己清誉假模假样护犊子是出了名的。”
“你要动丁义珍,李达康绝对不会袖手旁观,到时候他闹起来,省委那边的压力我可以来扛,但是你们不能乱搞。”
“第二,光明峰项目是汉东的重点工程,二期马上要开工,投资商的钱已经在账上了,这个时候动丁义珍,项目进度受影响是板上钉钉的事。”
“投资商信心一旦动摇,撤资跑路不是没有可能,到时候这个烂摊子谁来收拾?”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丁义珍背后还有人,那你动丁义珍就等于打草惊蛇。”
“那条躲在洞里的大蛇一旦受了惊,缩回去、藏起来、毁灭证据,你有把握在他彻底消失之前把网收住吗?”
秦霄听得很认真,等沈如晦说完,他才慢悠悠地开口:“你说的这三点,我们在京城已经反复推演过了。”
“李达康那边,我们都是相信你的。”
“至于光明峰项目……”秦霄笑了笑。
“你刚才不是说要把孙连城扶正吗?”
“丁义珍倒了,孙连城顶上,光明峰项目照推不误,说不定还能推得更快更稳。”
“不得不说,你走了一步妙棋啊。”
“至于打草惊蛇……”秦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有些蛇,就是要惊一惊它才会露头。”
“一直藏在洞里,你永远不知道它有多长。”
“这不是我的意思吗,是老领导的意思。”
沈如晦怔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竖起大拇指说了一声高。
秦霄这话说得是真高。
打草惊蛇在大多数时候是兵家大忌,但在某些特定的棋局里,草不打,蛇不出,蛇不出,你怎么知道它的七寸在哪里?
“看来你们已经把一切都算好了。”沈如晦感慨道。
“既然如此,那我这个组织部长就负责在前面敲锣打鼓,你们反贪局在后面悄悄挖坑,怎么样?”
秦霄被他这个比喻逗得哈哈大笑,连连摆手:“什么叫敲锣打鼓,这叫正面佯攻、侧面包抄,教科书级别的协同作战。”
两人说笑了一会儿,气氛又松弛下来。
沈如晦给秦霄续了茶,忽然换了一副正经的表情:“老秦,我有个不情之请。”
秦霄放下茶杯,正色道:“你说。”
“过段时间,我可能需要从你们最高检反贪总局调几个人过来。”沈如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秦霄是什么人,在反贪战线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什么弦外之音听不出来?
他立刻意识到,沈如晦这是要对汉东的某些人重拳出击了。
调反贪总局的人过来,那可不是为了喝茶聊天的。
在组织系统里,组织部和反贪局联手,一个管帽子一个管铐子,那叫天作之合,所向披靡。
“调人?”秦霄明知故问,眼睛里却闪着促狭的光。
“调人干什么?帮你查干部档案?”
沈如晦白了他一眼:“查档案我用得着你们反贪局的人?”
“我组织部随便拉出个处长来,查档案都能查得比你那些侦查员溜。”
“那你调人干什么?”秦霄继续装傻。
沈如晦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悠悠地说:“干什么你心里没数?”
“汉东这潭水,光搅浑了不行,还得有人下去摸鱼。”
“我这边负责把水搅浑,你那边负责把鱼摸上来,咱俩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岂不美哉?”
秦霄盯着沈如晦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行!如晦,我就喜欢你这个痛快劲儿!”
“老领导说过,你是咱们这一脉里最有魄力的一个,今天我算是见识了。”
“调人而已,多大点事!”
“你什么时候要,要几个,要什么样的,一句话,我秦霄绝不含糊!”
沈如晦拱了拱手,说了声多谢。
其实他心里明白得很,秦霄这么爽快地答应,不光是因为两人之间的交情,更因为自己背后站着老领导赵怀远。
赵怀远在组织人事方面的分量,秦霄比谁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