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第一步。”沈知白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襄阳之战,不是为了收复一座城,而是为了打通从江南到中原的战略通道。”
“若没有襄阳,我们永远被压在长江以南;有了襄阳,我们才能把战线推到黄河边上。”
她走回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泛黄的舆图,那是她从汴京带出来的旧图,上面还留着当年靖难军作战时标注的墨迹。
“鹏举兄,你来看,”她的手指从襄阳向北滑去,“襄阳以北,是南阳盆地,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南阳以北,是伏牛山和嵩山的余脉,翻过这些山,就是汝州、许州,再往前——”
她的手指停在了一个点上。
“便是汴京。”
岳飞看着那个点,目光中有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
“汴京。”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姑娘,您这是想打到汴京?”
“不只是我想,”沈知白的声音很轻,“是我的外祖父想,是宗泽老将军想,更是靖难军死在城头上的三千六百弟兄想。”
“他们的魂,还在汴京的城墙根下等着呢。”
她收起舆图,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但打到汴京,不是现在。打到汴京的前提是,我们必须先拿下襄阳六郡,建立稳固的前进基地。”
“然后,用三年时间练兵、积粮、造器。三年后,我们再北进。”
“那前后就需要七年时间。”
“对,七年。”沈知白点头,“七年,我们要让金人知道,大宋不是只会防守的乌龟,更是一头会咬人的老虎。”
岳飞沉默良久,缓缓点了点头。
“姑娘,我明白了。”
他知道沈知白说的是对的。
黄天荡一战后,大宋获得了十年的喘息之机。可喘息不是目的,目的是在这十年里,把拳头伸出去。
而襄阳,就是那个拳头最先要打到的地方。
“鹏举兄,可知金人在襄阳如今有多少兵力?”沈知白问。
“据踏白军的斥候回报,约莫一万五千人。”岳飞声音沉稳,“其中女真骑兵三千,伪齐步军八千,汉人签军四千。”
“守将叫李成,原是东京留守司的统制,靖康之变后降金,被伪齐皇帝刘豫封为‘襄汉节度使’。”
“李成。”沈知白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此人能力如何?”
“贪财,怕死,治军松散。”岳飞满眼轻蔑,淡淡道,“他在襄阳两年,横征暴敛,民怨极大。”
“手下的签军,大多是强征来的汉人,本就不愿为金人卖命。”
“那三千女真骑兵呢?”
“是完颜宗辅的旧部,驻扎在城北的樊城,与襄阳隔江相望。”岳飞顿了顿,“这才是最难啃的骨头。”
“女真骑兵在平原上所向披靡,但若是在水网密布的江汉之地,他们的优势便大打折扣。”
沈知白听完岳飞的分析,赞赏地点了点头。
“所以,”她说,“这一仗的关键,不是攻城,是攻心。”
***
三日后,江州城内的临时帅府中,召开了一场军议。
与会者五人:沈知白、岳飞、张宪、傅景睿,以及踏白军的一名斥候统领。
舆图摊开在案上,从江州一直铺到襄阳,汉水、长江、唐白河、湍河,一条条水道在图上蜿蜒如蛇。
“姑娘,”岳飞开口,“我已拟定了作战方略,请您过目。”
他拿起一根细木棍,点在舆图上:“我率主力一万人,从江州出发,沿汉水北上,直扑襄阳。”
“张宪率踏白军五千人为前锋,先行一步,清扫沿途的敌军哨探和据点。”
木棍移到襄阳城的西侧:“襄阳城西面是万山,北面是汉江,东面是平原。”
“我打算采用‘围三缺一’的战术,三面围攻,故意留东面一面,让金兵有路可逃。”
“然后在半路上设伏?”沈知白问。
“正是。”岳飞的眼中闪过一丝锋芒,“金兵若从东面突围,必走随州、信阳一线。”
“我将在枣阳设伏,以骑兵截击,步军包抄,可将其全歼于野。”
沈知白看着舆图,沉思了片刻。
“你的方略不错。”她说,“但少了最重要的一样东西。”
“什么?”
“内应。”
她直起身,转向傅景睿:“景睿,你那边有消息吗?”
傅景睿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铺在案上。
“有。”他说,“忠义社在襄阳的暗桩,已经与李成搭上了线。”
众人目光一动。
“傅兄说的李成,”张宪皱眉,“就是那个降将?”
“是。”傅景睿笑着点头,“李成虽然降了金人,但骨子里还是汉人。”
“他在襄阳两年,名义上是‘襄汉节度使’,实际上处处受女真监军的掣肘。”
“征的税,七成要上缴伪齐朝廷;征的兵,精壮都被女真人挑走。他手里剩下的,只有一帮老弱病残和四千签军。”
“李成可有说他有什么诉求?”沈知白问。
“他倒是提了两个。”傅景睿点点头,“第一,反正之后,朝廷赦免他降敌之罪,官复原职。”
“至于第二么,必须保全他的家眷。他在襄阳纳了三房妾室,生了两个儿子,他不想让他们死在乱刀之下。”
沈知白闻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答应他。”她说,“不光答应,还要加码。”
“告诉他,若他开城门献降,朝廷会封他为‘归德将军’,赐金千两, 他的家眷会受天机阁保护。”
“但姑娘,”张宪忍不住出言反对,“这李成是个反复小人,今日降金,明日降宋,后日说不定又降谁。”
“给他这么高的封赏,是不是有点……”
“是不是有点太便宜了?”沈知白接过话头,“张宪,你要记住,打仗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少死人。”
“襄阳城高池深,若硬攻,没有三个月拿不下来。三个月,女真的援军早就到了。”
“可若李成开城门,三日之内,襄阳便入我手。用一千两金子换三千条人命,你说值不值?”
张宪闻言,顿时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