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条,“结党营私”。奏疏列举了十七个名字,包括岳飞、张宪、傅景睿、韩世忠旧部王彦、宗泽长子宗颖、甚至靖难书院的算学教习周元。
说这十七人皆为李纲一党,互相援引,排斥异己,在朝中形成了一股“只知有李纲、不知有官家”的势力。
第二条,“阻挠军务”。奏疏说,靖难军扩军至十万,粮饷由军机处直拨,不经户部、不经枢密院,这是李纲在背后撑腰。
十万私兵,供养于朝廷之外,其心可诛。
第四条到第十二条,林林总总:私吞靖难捐、滥用职权安插亲信、对金人态度过激导致错失和谈良机、甚至在苗刘兵变前就已知情不报……
尤其是第九条与第十二条最为诛心。
在第九条中,“对金人态度过激”的奏疏中,还附了一份旧案的卷宗。
建炎三年初,金人曾派使者到淮南,递了一封“议和书”。当时李纲任尚书右仆射,力主拒绝,说“金人无信,议和必诈”,使者被逐,议和破裂。
正是因为李纲的“过激”,错失了与金人缓和关系的良机,导致后来金兵大举南下,扬州差点沦陷。
第十二条“苗刘兵变前知情不报”。奏疏说,苗傅、刘正彦在兵变前三个月,曾多次与李纲的旧部联络,商议“清君侧”之事。
这些联络,李纲“或知或不知”,但无论如何,“身为宰执,对如此重大的谋逆之举,竟毫无察觉,岂不是失职?若察觉而不报,岂不是通同?”
奏疏上陈的每一条,都附有“证据”。
有书信,有账册,有证人供词,甚至还有一份据说是李纲亲笔写的“密信”,信中提到“官家懦怯,非中兴之主”,字迹与李纲的书法竟极为相似。
何铸跪在殿中,双手高举奏疏,声音清朗得像是冬日里敲碎的冰。
“臣何铸,冒死上奏。李纲身为宰执,不思报效君恩,反以权谋私、结党乱政。如若不加以严惩,国将不国。臣请官家,罢李纲相位,以正视听,以安天下。”
殿中鸦雀无声。
赵构坐在御座上,手里握着那份奏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没有说话,眼神惊疑不定,目光在跪于殿中的何铸,班列中面色铁青的李纲,与两侧或惊或惧的大臣们之间游移,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站在殿侧的沈知白身上。
沈知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她的手指,却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那些所谓的“证据”,她只草草听了一遍,就知是怎么回事。
字迹极为相似?
李纲的书法在朝中人尽皆知,找一个擅长摹仿的书生,花上三个月临帖,就能写出九分相似。
私吞靖难捐?
天机阁的账目清清楚楚,每一笔钱的去向都有据可查,可若把“借调”说成“挪用”,把“垫付”说成“侵占”,黑白就能颠倒。
至于那条“官家懦怯”的密信,则更是拙劣得可笑,可偏偏,这种拙劣的栽赃,在朝堂上最有杀伤力。
因为赵构,真的怕。
他怕别人说他懦怯,怕别人说他不是中兴之主。这种怕,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如今有人把这根刺挑出来,血淋淋地摆在御案上,他不可能不动。
“李爱卿,”赵构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还有何话说?”
李纲出列,背脊挺得笔直,白发在殿中的穿堂风里微微飘动。
他看了一眼何铸,目光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失望与平静。
“官家,”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楚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臣无话可说。”
此话一出,殿中一片哗然。
“臣在朝多年,”李纲继续道,“所做之事,皆出于公心,无一念为私。”
“靖难捐是臣协助推行,靖难军臣也支持,北望中原更是臣坚持的。若这些便是罪,臣认罪。”
他顿了顿,抬起头,直视赵构。
“但臣要问官家一句,臣有罪,那靖康之耻呢?汴京之陷呢?这些,又该是谁的罪?”
赵构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够了。”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此事事关重大,再议。退朝。”
他站起身,袍袖一拂,转身消失在殿后的屏风之中。
群臣见此,面面相觑,无一人敢言。
***
赵构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整整三天。
三日之内,他不召见任何大臣,不批阅任何奏章,甚至连每日三更的佛堂诵经都停了。
他只是坐在御案前,反复看着那份弹劾奏疏,直到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
第三天夜里,吕颐浩求见。
赵构宣他进见。
吕颐浩站在御案前,没有立刻说话。
他静静看着赵构,眼前这个年轻的皇帝,三日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眼窝深陷,胡须蓬乱,龙袍上甚至还有一块墨迹,像是拿笔时洒上去的。
“官家,”吕颐浩低声道,“臣知道您在担忧什么。”
赵构闻言抬起头,目光空洞飘忽。
“你知道?”
“臣斗胆猜测,此刻您在想,李纲大人究竟是好是坏?”吕颐浩的声音很轻,“臣可以很确定地告诉您,李纲大人不坏,他只是脾气太硬,像一块石头,有些硌手。”
“石头……”赵构苦笑了一下,“朕这几年,就是在石头缝里活着。”
“无论是宗泽,李纲,还是沈知白,都是一块石头。他们一个个硬得硌手,逼着朕往北看、逼着朕打仗、逼着朕做朕不想做的事。”
他的声音忽然激动起来:“可朕也是人!朕也会怕!朕也想睡个安稳觉!”
“他们可曾想过,朕每日闭上眼睛,眼前就是汴京的烽火、扬州的溃兵、黄天荡的芦苇?”
“他们可曾想过,朕这皇帝当得有多辛苦?”
吕颐浩闻言,沉默了。
“李纲是好是坏,已不重要。”赵构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像是突然下了某种决心,“重要的是,朕不想再被石头硌着了。朕想……舒适一点。”
吕颐浩垂下眼,躬身行了一礼,低声应道:“臣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