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桩的密报,则通过三条独立的渠道,同时送到了青黛手中。
青黛没有请示沈知白。
她知道,请示需要时间,而时间,在此时就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便直接下达了“清理令”。
三日后,楚州城外的那座土地庙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尸体是钱社首的,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刀痕,伤口极浅,却精准地割断了气管。
这是天机阁暗影阁的标志性手法。
而那个“绸缎客商”,则在钱社首死后的次日,被发现溺死在楚州城外的运河里。
他的怀里,塞着那张还没来得及送出的社员名单。
名单上的名字,一个都没有泄露。
事后,青黛向沈知白汇报时,手心里全是汗。
“姑娘,我擅自下令杀人,请姑娘责罚。”
沈知白看着她,目光欣慰,抬手抚了一下她的肩。
“青黛,你做得对。”她说,“我设计暗桩制度的意义,就在于此。”
“分社的社首如果叛变,暗桩就是最后一道保险。此时,你若不动手,楚州分社三百多人,一个都活不了。”
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但下一次,若有可能,尽量活捉。活口比死口更有价值。”
“青黛明白了,谢姑娘指点。”
***
建炎四年春,金人终于按捺不住了。
完颜宗弼的十年誓言,像一根绳索,勒得金国朝廷喘不过气来。
被调往西北,防备西夏后,完颜宗弼留下的权力真空,很快被完颜宗翰和完颜宗辅填补。
两人虽有素来不睦,但在“不能让大宋安稳地度过这十年”这件事上达成了共识。
“我们要想办法杀了赵构。”完颜宗辅在帐中对心腹部下说,“只要赵构一死,大宋必乱。”
“到时候,什么十年誓言,靖国夫人,靖难军,全都不堪一击。”
一支精锐暗杀小队,秘密组建。
十二人,全部是从金人各军中挑选出来的死士。
他们精通汉语,熟悉大宋风俗,有人甚至曾在汴京生活过多年。
暗杀小队化装成商人,分批南下,从淮北进入淮南,再沿运河潜入临安。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赵构。
化装成商人的死士,凭借伪造的路引和通关文书,顺利通过了淮河边界的关卡。
忠义社在边界上的暗桩虽觉这几个人走路的姿态不像商人,腰杆太直,步伐太整齐,但无确凿证据,不敢贸然拦截。
在进入两浙路后,死士分散行动,分别在湖州、嘉兴、绍兴等地落脚,每处只住一两日,便换地方。
他们的行踪飘忽不定,像一群游魂,难以追踪。
直到他们抵达临安城外的清河坊。
那日黄昏,十二人中的三个,无意中走进了孙三娘的茶肆。
他们坐下来,要了三壶龙井,一边喝,一边低声交谈。
孙三娘并没有刻意靠近,只是照常添水、换茶,偶尔与旁边的客人闲聊几句。
可她的注意力,一直放在那三人身上。
很快,她便听到了几个极为重要的关键词“皇城”、“行宫”、“佛堂”、“三更”。
她的心,猛地狂跳了起来。
官家近来信佛,每日三更时分,都会在行宫的佛堂里燃香诵经,这是朝中很多人都知道的事。
可这几个一看就是外地“商人”,怎会知道?
孙三娘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笑着给他们续了水,然后转身进了后厨。
后厨里,一个正在择菜的老婆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孙三娘没有说话,只是用手在菜板上敲了两短一长。
老婆子见此,即刻起身,从后门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消息便传到了青黛手中。
青黛正在总社的密室里核对当月的账目。
听到消息,她手里的算盘“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多少人?”
“目前发现三个,在清河坊的茶肆里。”报信的暗桩低声道,“但孙三娘说,他们的交谈中提到‘有九人’,分散在城中各处。”
“目标?”
“行宫。三更。佛堂。”
话音落下,青黛的脸色瞬时变得苍白。
她看了一眼沙漏,此时是酉时末刻,距离三更,还有两个时辰。
“传令。”她的声音冷静如冰,“第一,封锁清河坊,那三个人,一个都不许走。”
“第二,全城搜索,凡近两日入城、形迹可疑的北方客商,全部控制。”
“我立刻去通知姑娘。”
“是!”
暗桩转身快速离去。
青黛独自站在密室中,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墙角的暗格里取出一支竹筒。
那是天机阁最高级别的信物,只有在最紧急的情况下才能动用。
她打开竹筒,里面是一枚黑色的铁牌,上面刻着一个字:“影”。
暗影阁。
暗影阁是天机阁最隐秘的一支力量,人数不过百人,但每一个人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他们不负责收集情报,只负责一件事,杀人。
青黛握着那枚铁牌,沉默了片刻,然后,推开密室的门,走入了临安城的夜色之中。
***
三更时分,临安行宫的佛堂里,赵构正在诵经。
他穿着一身素色的僧衣,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盏青灯,手中握着一串佛珠。
佛堂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两个贴身宦官守在门外。
这是他自刘苗兵变后养成的习惯。
每日三更,独处佛堂,诵经一个时辰。
这是他一天中最平静的时刻,没有奏章与大臣,也没有前线来的军报。
只有佛音,和他的心跳。
可今夜,他的心始终静不下来,跳得有些快。
不知为何,从入佛堂的那一刻起,他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着他,更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正缓缓伸向他的脖颈。
他猛的摇了摇头,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经文上。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
就在这时,佛堂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瓦面上。
赵构的手顿了一下。
紧接着,门外传来一声宦官的闷哼,但只发出了一半,就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