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数千双眼睛看着他。
南朝的水军,北朝的金兵,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沈知白看着他,忽然说:“四太子,请记住你此刻的誓言。”
“十年后,你若再来,”她的声音平静,只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沈知白,还在这里等你。”
完颜宗弼没有回答。
他放下右手,转身下令:“撤。”
金兵的木筏和小船,像一群溃散的蚂蚁,缓缓驶出黄天荡,驶向江北。
韩世忠站在沈知白身旁,看着那片渐渐远去的残影,忽然重重叹了口气。
“夫人,”他说,“咱们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嗯。”
“憋屈。”
“是有点。”沈知白淡淡地说,“但比起憋屈,我更想要那十年。”
她转过身,望向南方。
江面上,夕阳正缓缓沉下,把一江水染成了金红色。
远处,镇江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城墙高耸,炊烟袅袅。
那是江南,是剩下的半壁江山,是千万百姓的家。
“有这十年。”她轻声说,“足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傅景睿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低声道:“知白,接下来呢?”
“接下来,”沈知白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回扬州。城门还关着,百姓还等着。我们要把城打开,把家还给他们。”
“然后呢?”
“然后?”她笑了一下,笑意终于到达了眼底,“当然是该种地的种地,该织布织布,该读书的读书。仗打完了,日子还得过。”
她顿了顿,忽然转头看向韩世忠:“韩将军,你可欠了我一碗鱼汤。”
韩世忠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哈哈!本将回镇江就去捞鱼熬汤!”
“还有酒。”沈知白摇了摇头,“是鱼汤与浊酒。你那日说,镇江的鱼汤,比瓜洲的鲜。我要尝尝。”
“管够!管够!”韩世忠拍着大腿,笑得胡子乱颤。
江风浩荡,战船缓缓掉头,向着江南驶去。
梁红玉在桅楼上,敲响了最后一通鼓。
鼓声沉闷,却悠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传向更远的地方。
那是黄天荡的最后一通鼓。
也是建炎三年夏天,最后一通鼓。
***
完颜宗弼的誓言,不是空话。
三日之内,金兵大营里的一万三千六百名被俘宋人,被分批押解到黄天荡北口的江岸边。
韩世忠的水军战船早已列阵等候,楼船的甲板上铺着木板,像一座座浮桥,接应着这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沈知白站在“定海”号的船头,亲自看着第一批人上船。
最先上来的是一群宫女。
她们穿着金人给的金国服饰,料子粗糙,颜色刺眼,走起路来缩手缩脚,像是一群被风雨打蔫的花。
可她们的脸上,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仿佛眼泪早已哭干了。
有人甚至不敢抬头看船头的战旗,好像那面旗帜是一件不该属于她们的奢望。
“抬头。”沈知白的声音从船头传来,不高,却清楚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宫女们愣了一下,有人怯生生地抬起头。
“此刻起,你们已经回家了。”沈知白说,“江南的船与江南的水,以及江南的人。从今天起,没有人再能把你们往北送。”
一个年约四十的宫女忽然捂住了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抖着,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落在船板上,洇开一片。
接着上来的是工匠。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是被金兵从汴京的军器监、将作监、文思院里掳走的。
金人看重他们的手艺,一路北上时并未太过虐待,只是用铁链锁着,像锁着一群会走路的工具。此刻铁链还在手腕上,可脚下的船,已经是大宋的船了。
一个老铁匠上船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江北的方向。
“怎么了?”青黛以为他身体不适,在一旁担心问道。
“没啥。”老铁匠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就是……在金营里,金人逼我铸炮,我怕被杀,就按他们的要求铸了。如今回来了,不知道朝廷……会不会因此治我的罪。”
沈知白看着他,又看着那些同样面露忧色的工匠们。
“你们在金营里铸的炮,”她说,“打了大宋的兵,但我知道你们不是自愿的。”
“朝廷若真要因此治你们的罪,我会奏请官家先治我的罪。正是因为我没能守住汴京,才让金人把你们掳了去。”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你们回来了,朝廷不仅不治罪,还要请你们,把在金营里看到的东西,一五一十地告诉朝廷。他们怎么铸的炮,怎么炼的铁,怎么打的甲。”
“知己知彼,才能打赢下一场。”
老铁匠闻言,愣了半晌,忽然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一个头。
至于被掳走的读书人,是最少的一批,也是最特别的一批。
金人掳他们,仅仅是为所谓的“体面”。
金人的朝廷也需要汉人的文字、律法、礼仪。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是在汴京城破那日,从太学、国子监、翰林院里被强行带走的。
两年过去了,有些人已经学会了女真话,还有人甚至被迫给金人写过贺表。
其中一个年轻人上船时,怀里紧紧抱着一卷书。那书的封皮已经磨烂了,边角卷曲,可他抱得像抱着命根子。
“你怀里抱着的是什么书?”沈知白问。
“《资治通鉴》。”年轻人抬起头,眼里有光,“金人抢走了所有的雕版,但我把这一套……偷偷藏在了马鞍的夹层里,没被他们翻出来。”
沈知白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替他正了正被风吹歪的衣襟。
“好。”她说,“回去之后,把这卷书送到应天府书院。那里缺先生,你可愿意去做先生?”
“去书院做先生?我……我可以吗?”
“你当然可以。”沈知白的声音里透着鼓励,“因为在金营里,你宁可把书藏在马鞍里,也没有烧掉它。这本身就说明,你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
年轻人闻言愣住了,随即眼泪夺眶而出。
最后上来的是一群带着孩子的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