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完颜宗弼站在行宫的高台上,望着江面。
江面上风平浪静,夕阳把一江水染成了血色。
瓜洲渡方向,看不见任何异常。
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平静的江面下,藏着什么东西。
“传令,”他沉声道,“今夜全军戒备,加派巡江哨船。”
“四太子,”部将不解,“南朝的水师不是已经逃去镇江了吗?”
“逃了?”完颜宗弼冷笑,“你哪只眼睛看见他们逃了?”
部将顿时语塞。
“传令。”
然而,为时已晚。
二更天,江面上起了雾。
初夏的长江,夜雾来得又急又浓。
转眼间,瓜洲渡到扬州城之间的江面,就被一片白茫茫的雾气吞没了。
雾气中,连对岸的灯火都看不见,只能听见江水拍打船舷的哗哗声。
就在这浓雾之中,韩世忠的水军,动了。
一百二十艘战船,以楼船为锋,艨艟为翼,走舸为刀,悄无声息地驶出了世业洲的汊港。
船桨上包了棉布,划水时几乎听不到声音。
船头一律熄了灯火,只凭领航的哨船以低不可闻的笛声联络。
韩世忠站在“定海”号的船头,甲胄在身,铁锏横握。
他的身旁,梁红玉登上了桅楼的最高层,双手握住了那面大鼓的鼓槌。
“点火。”韩世忠低声下令。
前哨的走舸上,数十名水手同时点燃火油弹的蜡引。
一瞬间,江面上亮起了一片星星点点的火光,像一群从水底浮上来的萤火虫。
金兵设在江岸的哨塔上,哨兵揉了揉眼睛,还没看清楚那些光点是什么,便听到“咚——咚——咚——!”
梁红玉的第一通鼓,炸响了。
鼓声如雷,在浓雾中传出数里。
几乎在同一瞬间,数十枚火油弹从走舸上腾空而起,划出弯曲的弧线,砸向金兵设在江岸的水寨和浮桥。
轰!轰!轰!
火油弹在水寨的木排上炸开,火油四溅,溅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片火海。
木排、栈桥、停泊的小船,转眼之间被烈焰吞没。
金兵的水寨守军从睡梦中惊醒,睁眼就是一片通红,有人甚至还没来得及穿上衣服,就被火舌卷进了江里。
“敌袭!敌袭!”
凄厉的喊声在金营中炸开。
完颜宗弼从行宫的榻上翻身而起,抓起佩刀冲出殿门。
他站在台阶上,望着江面上那片从浓雾中涌出的火光,脸色铁青。
“南朝的水师……”他喃喃道,“没有逃。”
第二通鼓,紧跟着响起。
楼船和艨艟从雾中现出身形,像一群从地狱里浮出来的巨兽。
拍杆高高扬起,然后轰然砸下,把金兵水寨中残余的栈桥砸得粉碎。
弩炮轰鸣,箭如雨下,金兵的战船还没来得及起锚,就被钉死在泊位上。
韩世忠站在船头,铁锏一指,猛喝一声:“冲!”
“定海”号破浪前行,船头的铁甲像一把巨大的犁,将金兵水寨中残存的木排一一撞碎。
火油弹还在不断落下,江面上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金兵的船只在火海中挣扎、倾覆、沉没,江水被烧得滚烫,落水的人连游都游不动。
这一战,从二更打到五更。
金兵的江岸水寨,全军覆没。
浮桥被烧毁,江面上的火光一直烧到天亮。
***
就在韩世忠的水军正面猛攻的同时,沈知白带着五十名天机阁的死士,从扬州城的水门暗河,潜回了城内。
暗河的出口,在城北一处废弃的码头上。
码头上堆满了金兵从城里搜刮来的杂物,暗河出口被一堆破木板遮住,金兵的巡逻队从旁边走过,谁也没有注意到木板下的动静。
五十人,黑衣黑甲,只带短刀和引火之物。
领头的是青黛,腰间缠着一圈浸了火油的麻绳。
沈知白最后一个爬出暗河。
她的夜行衣紧贴身躯,手中握着一张角弓,背后插着十二支火箭。
这些火箭与寻常火箭不同。
箭杆中空,里面填了火油弹的引药,箭头裹了浸过松脂的麻布,一点即燃,烧之不灭。
“我们的目标是城北粮草大营。”她低声下令,“金兵主力在江岸应战,城中守备空虚。”
“我们分三队,一队解决岗哨,二队放火,三队断后。记住,不要缠斗,放火即走,从暗河撤回。”
“是。”
五十人分成三队,像五十条游鱼,无声无息地滑入了扬州城的街巷。
城北粮草大营,原是扬州府的官仓,四周围着一道矮墙,墙内堆满了从后方运来的粮草。
完颜宗弼入城后,将此地设为全军粮秣转运之所,城中金兵每日所食,皆出于此。
今夜,营中守军不过三百人,主力都被调到江岸去了。
第一队死士摸到营墙外,以浸了麻药的吹箭,悄无声息地放倒了四名岗哨。
第二队翻墙而入,像鬼魅一般贴地疾行,直扑粮垛。
沈知白是第三队的,但她没有留在后面。
她跟着第二队翻进了营墙,借着粮垛的阴影,一路摸到了大营的正中央。
那里,堆着最高的一座粮山,足有数万石,是完颜宗弼最后一点储备粮。
她从背上取下角弓,搭上一支火箭,拉满弦。
箭簇上的麻布已经被火折子点燃了,蓝白色的火焰在夜色中跳动。
她瞄准粮山的顶端,松弦。
“嗖——”
火箭破空,划出一道炽亮的弧线,精准地钉入粮山最高处。
轰!
箭杆中的引药炸开,火油四溅,松脂助燃,整座粮山像被一条火龙缠住,瞬间从顶到底烧成了一片。
“放火!”青黛一声令下。
五十名死士同时动手,火箭、火把、浸了火油的麻团,从四面八方飞向粮垛。
刹那间,整座大营变成了一片火海。
数万石军粮,在火中噼啪作响,像无数爆竹同时炸开,火星子溅上天空,把半边夜空都映成了红色。
金兵的守军从营房里冲出来,人还没看清,就被浓烟和热浪逼了回去。
只听有人在疯狂喊“救火”,可如今哪里还有水?
城中的公井早被封了,最近的运河在数里之外,等他们跑到运河边挑了水来,粮早烧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