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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刘兵变平息之后,朝廷内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表面上看,一切如常。

吕颐浩拜相,总揽朝政,勤政爱民,颇有力挽狂澜的气象;扬州行在的秩序恢复了,粮价回落了,街面上重新有了人声。

罪己诏颁布之后,各地送上来的贺表堆满了中书省的几案,人人都说官家圣明、太后仁慈、朝廷从此要振作了。

但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过。

变化首先体现在赵构身上。

复位之后的赵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勤勉。

每日五更即起批阅奏章,常常批到深夜。

但满朝文武渐渐发现一个规律,每逢重大决策,官家的第一句话,不是“相公以为如何”,而是“护国夫人怎么看?”

江淮布防,先问护国夫人;两淮赈济,先问护国夫人;甚至连宫中用度裁减,内侍省都习惯性地先去应天府递个话。

那道“先断后奏”的手谕,像一道无形的分水岭,把大宋的朝政分成了两半:扬州管例行公事,应天府管军国大事。

有一次,淮南东路报称饥民聚众,地方官请调兵弹压。

赵构拿着奏章,习惯性地问了一句:“护国夫人怎么看?”

奏章往返应天府,六日后回来,批了八个字:“饥民非盗,发粮即散。”

朝廷依言发粮,饥民果然旬日而散,未动一兵一卒。

又有一次,殿前司报称御营军中仍有苗刘旧部人心浮动,请旨清洗。

赵构又问:“护国夫人怎么看?”回来的批语是:“胁从已赦,再查即乱。欠饷已补,恩信既立,浮言自息。”

赵构依言而行,军中果然渐渐安定。

两次三番下来,“护国夫人怎么看”七个字,成了扬州行在的一句口头禅。

吕颐浩对此倒是看得开。

他是务实之人,上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亲自去了一趟应天府,与沈知白谈了整整一日。

谈完出来,他对左右说了一句话:“护国夫人在应天府,是朝廷之福。”

从此,凡是军机处递来的文书,他一律优先批办,从不留难。

但有人看不开了。

汪伯彦和黄潜善,罢相之后并未离京。

二人各自得了一个提举宫观的闲职,俸禄照领,府邸照住,每日除了按时入宫朝请,便是闭门谢客。

按说罢相奉祠,从此就该远离权力中心,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可赵构偏偏是个念旧的人。

风波过去不到一月,内侍省的中使便开始隔三差五地往两座旧相府里送东西。

先是赏赐,再是问安,后来干脆是赵构亲笔的条子,问的多是些“江淮水情”“宫中旧事”之类不相干的话题。

再后来,二人又被特许“随班奏对”。

名义上无官无权,实际上,官家遇到什么难事,还是会把他们召进宫去,关上殿门说半日话。

帝王的这种依赖,瞒不过有心人。

四月末的一个傍晚,汪伯彦府邸的后园,两位下野的宰相相对而坐,面前的茶早已凉透。

“黄兄,”汪伯彦压低声音,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困兽般的焦躁,“如今这局势,这个沈知白,已经不是一个‘夫人’那么简单了。”

“她手中握着军机处,脚下踩着天机阁,背后还有李纲、岳飞、韩世忠这些大将撑腰。”

“如今又得了官家的‘先断后奏’的手谕。再这样下去,咱们这些人,就连个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黄潜善自打烧信那夜之后,整个人瘦了一圈,说话愈发谨慎:“汪公,大势已去,认命吧。她连苗刘那样的兵变都能翻手为云……”

“翻手为云?”汪伯彦冷笑一声,“她越是翻手为云,死得越快。”

“黄兄,你熟读史书,你告诉我,自古以来,臣子功高至此,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官家今日感激她,是因为显忠寺那二十三天吓破了他的胆。等日子久了,恐惧淡了,剩下的就只有猜忌。帝王的猜忌,比刀子快。”

“那汪公的意思是?”

“要制衡她。”汪伯彦眯起眼睛,“不能让她一家独大。老夫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自然不会出面。”

“但朝中想要她倒台的人,可不止你我。我听说,最近朝中有人上书,说护国夫人‘专权擅断、干预朝政’,建议陛下‘削其权柄、以正朝纲’。”

“何人所上?”

“御史中丞,秦桧。”

黄潜善握着茶盏的手一顿:“那个从金营逃回来的秦桧?”

“是他。”汪伯彦的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黄兄,你说巧不巧,满朝文武都想巴结她,偏偏这个从北边回来的人,一回来就敢碰她。”

***

弹章的副本,是三天后送到应天府的。

军机处的誊抄房里,军情司照例抄录着扬州发来的邸报和各路奏章摘要。

一份弹章的抄件混在其中,被送到了沈知白的案头。

“弹护国夫人疏——臣御史中丞秦桧顿首:伏惟国朝之制,内外有分,男女有别。护国夫人沈氏,以一女子之身,总揽军机,干预朝政,号令重于诏敕,权柄过于宰执。先断后奏,古无此制;牝鸡司晨,国之大忌……”

沈知白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神色平静得反常。

她把弹章放在案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一言不发。

秦桧。

这个名字,她等了很久了。

在现代历史里,这个名字意味着太多东西:是“南自南,北自北”的投降国策,是风波亭上的冤狱,也是“莫须有”三个字,是岳飞父子的血,更是一个民族脊梁上永远洗不掉的污名。

她当然知道他。

哪怕把她在这个时代拥有的一切都忘掉,她也不会忘记这个名字。

她甚至记得那些细节。

现代史书上记载,绍兴十一年除夕前夜,岳飞死于大理寺狱,年三十九;

狱卒隗顺冒死负尸出城,葬于九曲丛祠;二十年后孝宗即位,才等到一纸平反诏书。

她还记得那句传了千年的对话。

韩世忠质问秦桧,岳飞何罪之有,秦桧答:“飞子云与张宪书虽不明,其事体莫须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