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南下,汴京城破,朝堂南迁,市舶司的官员们死的死、逃的逃,原本繁忙的港口一度萧条。
虽然建炎元年下半年开始有所恢复,但市舶司的运作早已名存实亡。
没有统一的调度,没有规范的税收,更没有强有力的保护。
海商们各自为战,海盗横行,官府束手无策。
沈知白要重建这一切。
“姑娘,”青黛从身后走来,手中捧着一卷文书,“明州港的现状已经摸清楚了。”
“说。”
“目前停泊在港的大中型商船,共计四十七艘。其中属于本地海商的二十三艘,属于外地商帮的十四艘,属于官府的十艘。”
“但能远航南洋的,不超过十五艘。其余的船太小,或者太旧,走不了远路。”
“人呢?”
“有经验的船老大,约三十人。水手和苦力倒是不少,但熟悉南洋航线的,不到一半。”
沈知白点点头。
目前掌握的这些数据与她预想的差不多。
“市舶司的旧衙署呢?”
“在港口西侧,一座三进的院子。原本住着市舶司提举和几名主事,靖康之变后,提举逃到福州去了,主事们也各奔东西。”
“如今院子空着,只有几个老兵看守。”
“去看看。”
两人穿过码头,向西走去。
沿途的商户和苦力纷纷侧目,沈知白虽然穿着便服,但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和身后随从的架势,让人一看便知不是普通人。
市舶司衙署的大门紧闭,门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木质纹理。
青黛上前敲门,过了许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才颤巍巍地打开门。
“两位……两位是?”
“朝廷派来的。”青黛亮出一块令牌,那是官家亲赐的“护国夫人”金印,可以通行天下州郡。
老兵看到令牌,连忙跪地行礼:“小人……小人参见大人!”
“起来吧。”沈知白抬抬手,“带我们进去看看。”
衙署内一片荒凉。
院子里杂草丛生,正堂的门窗歪斜,厢房的屋顶漏着天光。
后院的库房中,堆满了尘封的账册和生锈的铁器,那是市舶司多年积攒的档案和旧物。
沈知白走到正堂,抬头看着墙上那块已经歪斜的匾额:“明州市舶司”五个大字,墨迹已淡,但依稀可辨。
“这里,就是我们将来的根基。”她轻声说。
青黛一怔:“姑娘的意思是……”
“重建市舶司。”沈知白转过身,目光坚定,“以护国夫人的名义,在明州重开市舶司,统一管理东南沿海的海外贸易。”
她走到院中,望着那片荒芜的草地。
“从今日起,你负责三件事。第一,修缮衙署,重建档案。”
“把市舶司历年来的贸易记录、关税账目、船只名册,全部整理出来。”
“第二,招募人手。从应天府调一批天机阁的账房和书吏过来,再在当地招募熟悉海务的胥吏。”
“第三,联络船主。把明州港所有能远航的商船,全部登记在册,统一调度。”
“是。”
“还有,”沈知白补充道,“对外宣称,这是朝廷设立的靖海市舶司,与旧的市舶司不同。”
“旧市舶司只管收税,不管保护。我们要做的,是既收税,又保护。保护商船的安全,保护海商的权益,保护大宋的海上命脉。”
青黛明白了。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税务机构,而是一个集贸易、护航、情报于一体的海上中枢。
“我这就去办。”
***
一个月后,明州港焕然一新。
市舶司衙署修缮完毕,正堂重新挂了匾额:“靖海市舶司”,六个大字铁画银钩,是沈知白亲笔所书。
左右厢房被改造成办事厅,一厅负责船只登记和航线审批,一厅负责关税征收和账目管理,一厅负责商贸仲裁和纠纷调解。
院子里,天机阁的书吏们正在整理从仓库中翻出的旧档案。
那些泛黄的账册上,记录着北宋年间明州港的辉煌。
元丰年间,市舶司年收入超过百万贯;政和年间,从这里出发的商船多达数百艘,满载丝绸、瓷器、茶叶,远航南洋、西洋。
沈知白翻开一本政和五年的账册,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当年的贸易数据:出口丝绸一万二千匹、瓷器八千件、茶叶五千斤;进口胡椒三百担、丁香二百担、象牙一百对、珍珠五十斤。
关税收入折合铜钱八十万贯,足以支撑当时西北边军半年的军饷。
她合上账册,心中涌起一股酸涩。
八十万贯,那是北宋最盛时的数字。
如今,明州港一年能收到的关税,恐怕不到当年的十分之一。
商船少了,货物少了,官员也少了。
曾经的繁华,如今只剩一片荒凉。
“姑娘,”青黛走过来,“旧档案太多了,恐怕一时半会儿整理不完。”
“不急。”沈知白将账册放回架上,“先把近十年的整理出来,尤其是靖康元年到建炎元年的。”
“我要知道,这两年里,明州港到底经历了什么。”
“是。”
沈知白走到院中,望着那片荒芜的草地。
草地上长满了杂草,但仔细看,还能看出昔日的格局:正中是一条石板路,两侧各有一排花坛,花坛里曾经种着牡丹和芍药,如今只剩枯枝败叶。
“这里,曾经是大宋最繁忙的港口之一。”她轻声说,“每天有上百艘商船进出,每年有数百万贯的财赋流入国库。”
“朝廷用这些钱养兵、筑城、赈灾。但现在,一切都没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我要把它找回来。不是为我自己,是为大宋。”
青黛站在她身后,默默地点了点头。
沈知白站在厅中,看着那些数字,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大宋的海上贸易,曾经是世界上最繁荣的。
从广州到泉州,从明州到杭州,无数的商船往来穿梭,将大宋的文明传播到四海之外。
但现在,这一切都被战火摧毁了。
她要重建它。
“姑娘,”一名书吏跑过来禀报,“第一支船队的名单已经确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