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想起靖康之难中,沈知白站在城头指挥作战的身影。
那时他只觉得她勇敢、果断、忠诚,但现在他明白了,勇敢和果断只是她的表象,她的真正面目是:掌控。
她掌控着天机阁,掌控着军机处,掌控着朝堂上的信息流动。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她掌控着他。
这种感觉让赵构很不舒服。
“官家,”内侍进来禀报,“黄相公求见。”
赵构皱了皱眉:“让他进来。”
黄潜善快步走进内殿,一进门便跪倒在地:“官家,臣有急事禀报。”
“说。”
“汪相公之事,臣以为处罚过重了。”黄潜善抬起头,神色恳切,“汪相公虽有不当之处,但他毕竟是三朝老臣,曾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
“况且,他查问军机处账目,也是出于公心。朝中有人私运军粮,他身为宰相,难道不该过问吗?”
赵构没有说话。
黄潜善继续道:“官家,如今国难当头,朝中正是用人之际。汪相公虽然手段过激,但他的忠心毋庸置疑。”
“若因此事将他一撸到底,朝中主和派人心惶惶,谁还敢为官家分忧?”
赵构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
黄潜善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不是因为汪伯彦有多重要,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平衡。
李纲太刚直,沈知白太强干,这两人联手,朝堂上几乎没有人敢与他们抗衡。
如果再把汪伯彦彻底打倒,主和派群龙无首,朝堂就会变成主战派的一言堂。
到时候,李纲和沈知白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这个皇帝,还有什么话语权?
汪伯彦虽然阴险,但他听话。
他不像李纲那样动不动就拍桌子,也不像沈知白那样让人看不透。他懂得揣摩上意,懂得在关键时刻站在皇帝这边。
这样的人,不能彻底打倒。
至少现在不能。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赵构问。
黄潜善心中一喜,但面上不动声色:“臣以为,汪相公确有失察之罪,但构陷护国夫人一事,尚无确凿证据。”
“毕竟那假账本之事,也只是护国夫人一面之词。不如罚俸半年,以儆效尤,既保全了汪相公的面子,也给朝臣一个警示。”
赵构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就依你所言。”
他提起笔,将旨意上的“罢去尚书右仆射之职,降为观文殿学士”一笔勾去,重新写道:“汪伯彦身为宰相,行止失当,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然后,他盖上了玉玺。
圣旨传出时,沈知白正在军机处的书房中批阅文书。
青黛拿着圣旨的抄本走进来,脸色有些难看:“姑娘,官家改主意了。”
沈知白接过抄本,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罚俸半年。”
她将抄本放在案上,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果然不出所料。”
“姑娘早就知道官家会改主意?”
“我知道他不会彻底打倒汪伯彦。”沈知白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落叶殆尽的老槐树。
“汪伯彦是他用来平衡朝堂的棋子。棋子有罪,可以敲打,但不能毁掉。毁掉了,棋局就失衡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但我没想到,他会改得这么快。黄潜善一定去求情了。”
“那姑娘为何不继续逼?在朝堂上,您明明占了上风,只要再推一把——”
“再推一把,官家就会怕我。”沈知白转过身,目光平静,“他已经怕了。你没看到他在朝堂上的眼神吗?那不是感激,是忌惮。”
“我若再逼,他就会觉得我在掌控他,到时候,他保的不是汪伯彦,是他自己。”
青黛沉默了。
“罚俸半年就罚俸半年吧。”沈知白淡淡道,“汪伯彦损失的不是俸禄,是脸面。”
“在朝堂上被当众揭穿安插耳目,又被官家罚俸。这对他的声望,是致命的打击。”
她走回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两个字:
“流言。”
***
三日后,应天府的街头巷尾,开始流传一个消息。
消息是从一家茶馆里传出来的。
那是一家不起眼的小茶馆,位于城南的平民区,客人大多是贩夫走卒、小手艺人。
某日午后,一个身着青衫的中年男子坐在角落里喝茶,与同桌的人闲聊时,“无意”中透露了一个“内幕”——
“听说了吗?汪相公在军机处安插了耳目,偷了护国夫人的账本,想弹劾她私运军粮。”
“这谁不知道?朝堂上都闹翻了。”
“但你不知道的是,”中年男子压低声音,“那个偷账本的刘秉文,是汪相公拿他老母要挟的。而且汪相公还许诺他,事成之后,升他做户部员外郎。”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刘秉文自己招的,上面有他的画押供词。”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应天府的大街小巷。
第二天,另一个版本出现了。
据说汪伯彦不仅要挟刘秉文,还收买了好几个朝中大臣,准备在沈知白倒台后,集体上书夺她的兵权。
到第三天时,又有新版本说汪伯彦与金人暗中有往来,他弹劾沈知白,是因为沈知白挡住了他向金人求和的路。
更有甚者,说汪伯彦不仅自己要挟刘秉文,还指使手下在应天府城中绑架了好几名商人的家眷,以此勒索钱财。
这最后一个版本虽然最离谱,但因为涉及到普通百姓的安危,传播得反而最快。
应天府的街头已经有人在唱起了顺口溜:
“汪相公,心眼多,安插耳目偷账本。东窗事发赖小人,罚俸半年笑呵呵。”
这些顺口溜朗朗上口,连孩童都会唱。
汪伯彦的名字,在一夜之间从朝堂大员变成了市井笑柄。
更致命的是,这些流言不仅传到了民间,还传到了军中。
靖难军的将士们,原本就对汪伯彦的主和立场颇有微词。如今听说他安插耳目、构陷护国夫人,更是群情激愤。
有几个脾气火爆的校尉,甚至在营中公开扬言:“若让老子在战场上遇见汪伯彦的家人,老子定要让他们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