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您要知道,对的话,不一定能被执行。赵构不是钦宗,但他和钦宗有一个共同点:都怕。”
“怕金人,怕输,怕失去那把椅子。”
李纲长叹一声:“老夫知道。所以老夫才需要一个人,在官家身边,替老夫盯着。”
他压低声音:“沈娘子,老夫有一事相求。”
“李公请说。”
“朝中有汪伯彦、黄潜善二人,皆主和派。新皇对二人言听计从,老夫担心,这‘十事’尚未推行,便会被二人暗中掣肘。”
李纲的目光变得深沉,“老夫需要一个人,在宫中替老夫看着,替老夫盯着。”
沈知白明白了。
李纲要她做他在宫中的耳目。
她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李公放心。”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知白在汴京怎么做的,在应天府一样做。”
李纲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释然的笑,像是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好。”他伸出手,拍了拍沈知白的肩膀,就像当初在汴京时那样。
“沈娘子,老夫这一辈子,见过无数风云人物。但像你这样的人,老夫只见过一个。”
“相公谬赞。”
“不是谬赞。”李纲摇摇头,“老夫在潭州时,夜夜读书,读到《史记》中‘蔺相如完璧归赵’一节,忽然想起了你。”
“你就像蔺相如,以一己之力,周旋于虎狼之间,保全了国家的尊严。”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但老夫也知道,这样的人,往往活不长。”
“蔺相如后来病死了,没有看到赵国的灭亡。老夫希望你……能看到大宋中兴的那一天。”
沈知白沉默了。
月光洒在她脸上,苍白而平静。
她的眼睛望着远方,那里是汴京的方向。
“李公,”她轻声说,“知白不奢望看到中兴。知白只奢望……死的时候,能问心无愧。”
李纲看着她,良久,伸出手,像长辈一样拍了拍她的肩膀。
“沈娘子,”李纲忽然压低声音,“老夫问你一句实话,汪伯彦和黄潜善,在官家心中的分量,究竟有多重?”
沈知白沉默了片刻。
“很重。”她如实回答,“汪伯彦是官家从济州带来的旧臣,陪伴官家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
“在官家心里,汪伯彦不只是宰相,更是……她顿了顿,更像是一个让他觉得安全的人。”
“安全?”
“汪伯彦从不说让官家害怕的话。”沈知白的声音很平静,“他说‘南巡’,官家就觉得远离了金人的威胁;”
“他说‘议和’,官家就觉得不用打仗了;他说‘从长计议’,官家就觉得压力没那么大了。”
“李公,您知道官家最怕什么吗?”
李纲摇摇头。
“官家最怕的,不是金人。”沈知白的声音低了下来,“是他自己。”
“他怕自己做不好这个皇帝,怕自己会像钦宗一样城破被俘,怕自己会辜负祖宗的基业。”
“所以他要找一个让他觉得‘安全’的人,来替他做决定。”
李纲沉默了。
他望着天上的月亮,良久,才缓缓开口:“那老夫呢?老夫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他觉得不安全。”
“因为您说的是实话。”沈知白淡淡道,“而实话,往往是让人最难接受的。”
李纲苦笑一声:“那你呢?你在官家心中,又是什么位置?”
沈知白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也许是一个……让他觉得矛盾的人。”
“他需要我,因为每次遇到难题,只有我能给出解决的办法。但他也怕我,因为每次看到我,就想起那些他不敢面对的事情。”
“比如?”
“比如汴京。”沈知白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比如二圣。比如那些他还在逃避的责任。”
李纲看着她,目光中多了一丝复杂的神色,有心疼,有敬佩,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担忧。
“沈娘子,”他沉声道,“你要小心。汪伯彦和黄潜善,不会坐视你在官家身边的影响力越来越大。”
“他们会想办法对付你,就像当初李邦彦对付老夫一样。”
“我知道。”沈知白的嘴角浮起一丝笑,“但他们忘了,我不是李公。”
她转过身,月光洒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平静而深邃,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
“李公在明处,可以被罢官、被贬谪、被驱逐出朝。但我在暗处,他们没有官职能罢我的,没有罪名能定我的。”
“我手中握着的,不是权柄,是人心。”
李纲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好!”他拍了拍她的肩膀,“沈娘子,你比老夫聪明。”
“老夫这辈子,就吃亏在太直、太硬、太不懂拐弯。你不一样,你软中带硬,柔中带刚,像水一样,看似无形,却能穿石。”
“那就一起努力吧。”他说,“老夫在朝堂上扛着,你在暗中守着。咱们两个,一起把这个摇摇欲坠的江山,撑起来。”
夜风拂过梅树,带来淡淡的花香。
两个身影站在月光下,一老一少,一文一武,一个在前台,一个在幕后。
但他们的目光,望向同一个方向。
北方。
那里,有他们共同的牵挂,共同的执念,共同的梦。
汴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