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东独坐斗室,面前铺着丈许素绢,手中握着一支狼毫。
他没有急着动笔,而是先研墨。
研了整整三刻钟,直到墨汁浓黑如漆,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松烟香。
然后他提起笔,悬在半空,闭目沉思。
他想起汴京沦陷那日,宣德门前的血。他跪在御街上,身后是数万军民,面前是紧闭的宫门。他们喊破了喉咙,哭干了眼泪,却挡不住金人的铁蹄。
他亲眼看着太学的同窗被金兵的长矛刺穿胸膛,亲眼看着一位老翰林被金人的战马踏碎了脊骨,亲眼看着那个曾经在樊楼前卖花的少女被金兵拖走,再也没有回来。
那些画面,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心。
最后他想起张邦昌,那个在金人面前卑躬屈膝、接过龙袍时连手都在发抖的废物。
他凭什么坐在大庆殿里?他凭什么穿那件龙袍?他凭什么代表大宋?
陈东睁开眼睛,笔尖落下,在素绢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墨迹:
“靖难行辕檄天下诸路州县文”
他的笔锋越来越快,越来越凌厉,像是一柄出鞘的剑,在素绢上劈砍出一个个铁骨铮铮的字:
“伪楚皇帝张邦昌者,本一介庸臣,位不过宰相,才不堪治郡。金人入寇,二圣蒙尘,此天地崩裂、社稷倾覆之秋也。”
“邦昌不思殉国,反屈膝事仇,受金人傀儡之号,僭居大庆殿之尊,改元易朔,擅封群臣,此何等逆举!”
写到这里,他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更加用力地压下笔尖:
“夫大宋之江山,太祖太宗百战而得之,列圣列宗守成而传之,非一人之私产,乃天下之公器。”
“邦昌以金人之卵翼,窃居帝位,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的字迹越来越狂放,越来越不拘一格,像是一条愤怒的龙,在素绢上翻腾咆哮:
“且邦昌之罪,不止于僭越。金人围城之日,邦昌开城门以迎敌,禁军未战而降,城中百姓沦为鱼肉。”
“金人北撤,邦昌不思反正,反欲迎元佑皇后垂帘,以延续其傀儡之局。此卖国求荣、贪生畏死之尤者也!”
陈东的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浑然不觉。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笔尖那一点墨上:
“今康王殿下已于济州宣称监国,总领天下勤王之师;宗泽老将军率三万磁州军渡河而南,不日将抵汴京城下。”
“邦昌之伪楚,如风中残烛,朝不保夕。然邦昌仍执迷不悟,赖在龙椅之上,妄想以‘过渡’之名,逃天下之诛。”
他猛地一提笔,在素绢的中央,写下了最凌厉的一句:
“靖难行辕今传檄天下:凡我大宋臣民,有诛张贼者,即为功臣;有斩邦昌之首以献者,封万户侯;有能反正来归者,既往不咎。”
“反之,助纣为虐、从贼为逆者,天诛地灭,九族不赦!”
最后一个字落下,陈东的整条手臂都在颤抖。
他放下笔,退后两步,看着那丈许素绢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像是一片黑色的海洋,翻涌着忠义的浪涛。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太学生们不知何时已经围拢过来,他们默默地站在斗室门口,看着那篇墨迹未干的檄文,没有人说话。
一个年轻的太学生忽然跪了下来,对着那卷素绢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齐刷刷地跪在西院的青石板上,像是一片青色的麦田,在风中低伏。
“陈兄,”一个太学生哽咽道,“我们随你一起抄。一百一十七人,一人抄十份,便是千份。让天下人都看到这篇檄文!”
陈东转过身,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眼眶微微发热。
这些人,从汴京跟他一路走到应天府,吃的是糙米饭,睡的是稻草铺,却从未有一个人抱怨过。
他们相信的,不是他陈东,而是那面靖难旗;他们追随的,不是他陈东,而是那个在城破之日仍然挺直脊梁的大宋。
“好。”他重重地点头,“一起抄。”
——
天色大亮时,靖难行辕的后门次第开启。
数十骑快马同时冲出,向着四面八方疾驰而去。
每一匹马上都是一个天机阁“日”级以上的精锐信使,每一匹马的褡裢里都装着数十份檄文抄本,向着江淮、两浙、荆湖的每一座州县飞驰。
沈知白站在城墙上,望着那些消失在晨雾中的背影,久久未动。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篇檄文。
这是一把火,一把她亲手点燃的火。
这把火将从应天府开始,沿着运河、沿着官道、沿着每一条水路和旱路,烧遍整个大宋的疆土。
它会烧到江淮的稻田里,烧到两浙的茶山上,烧到荆湖的竹林间,让每一个还在犹豫、还在观望、还在瑟瑟发抖的人,都看到这面旗帜,都听到这个声音。
大宋还没有亡。
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战斗,大宋就没有亡。
——
三日后,江淮。
扬州城,州衙门前。
天刚蒙蒙亮,一个挑着粪桶的农夫路过衙门口,忽然发现告示墙上多了一张素绢。
他凑近一看,不认字,但那素绢上的字写得龙飞凤舞,墨气淋漓,像是有人用剑劈出来的一般。
“这是啥?”他问旁边一个卖炊饼的老头。
老头凑过来,眯着眼念道:“靖难行辕檄天下诸路州县文……伪楚皇帝张邦昌者,本一介庸臣……”
他念着念着,声音忽然哽咽了。
“张邦昌……那个穿龙袍的?”农夫瞪大了眼睛,“这不是告示,这是……这是讨贼檄文啊!”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了。
不到半日,整个扬州城都知道了。
应天府靖难行辕传檄天下,声讨张邦昌,号令诸路起兵。
城中的士绅聚在书院里,围着那篇檄文,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最后“有诛张贼者即为功臣”一句,有人拍案而起,有人热泪盈眶。
“种师道的外孙女!”一个白发老者颤声道,“种老将军的后人,还在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