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瘸子愣了愣。
姑娘从不饮酒,今日要酒做什么?
但他没有多问,从柜台后取来文房四宝,又去地窖摸了一坛三年陈的烧刀子,一并送进里间。
沈知白研墨铺纸,动作从容不迫。
墨条在砚台上缓缓打转,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蚕食桑叶,像雪落无声。
她没有急着动笔,而是先将那坛烧刀子拍开泥封,往一只粗陶碗中倒了半碗,放在矮几的一角。
酒气浓烈,熏得人眼睛发酸。
她想起第四次见赵构时的情形。
那是十二月初十夜,济州城北三十里的废弃驿站。赵构比半年前又瘦了一圈,面色青白,眼底有深深的黑晕。
她走进驿站正厅时,他面前摊着两份文书,左手是朝廷勤王诏,右手是汪伯彦劝他南逃的密信,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里,左右都动不得。
“沈娘子,”他看见她时,声音干涩,“你……你怎么来了?”
“来为殿下指路。”她铺展天机阁精绘的江淮形势图,手指点在济州。
“殿下驻于此地,金人暂无暇东顾,是为安全;殿下受封河北兵马大元帅,驻济州可宣称整军备战、择机北上,是为名分;民女在应天府、扬州有粮有兵,可源源不断地供给殿下,是为外援。”
“但殿下若来应天府,”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便要与民女分这江淮之权。殿下愿意么?”
赵构沉默了。
他当然不愿意。
他怕金兵,也怕她。
金兵要他的命,她要他的权。两害相权,他宁愿躲在济州那个三不管的角落里,做他的空头大元帅。
所以她给了他一个台阶,不必来应天府,只需驻在济州,竖起那面“大宋还有一位康王”的旗。
粮米她供,护卫她给,甚至连檄文她都替他拟好。
他要做的,只是坐在济州城里,偶尔发几篇檄文,让天下人知道他还活着。
“好,”赵构最终说,声音里带着认命的沙哑,“本王驻济州。”
她当时就知道,这个“好”字里有多少勉强、多少不甘、多少恐惧。
但她不在乎。
她只需要他那面旗竖在济州,为她挡住朝廷的一部分压力,为她争取南方布局的时间。
可如今,局势变了。
二帝被俘,汴京沦陷,张邦昌窃国,天下已经没有“朝廷”了。
赵构那个“河北兵马大元帅”的头衔,从空头变成了实打实的王牌。
他是唯一一个在外间、手里还有兵、还有名义的赵氏子孙。
监国。
或者更进一步的,即位。
她必须推他这一把。
不是为他,是为这个大宋,是为汴京城里还没死绝的几十万百姓,是为种师道临终前那句“守住汴京”。
更是为她自己在应天府布下的那盘大棋。
赵构若宣称监国,天下人心便有了归处,南逃的文武官员便会向济州聚拢,她在应天府的压力便会小得多。
赵构若不来应天府,她便能在南方从容经营;赵构若来了,她也已有汪伯彦、黄潜善两条线系在他身上,不怕他翻了天。
但她心里清楚,这一推,比前三次都难。
前三次,她只是让赵构“保命”“出镇”“驻济州”,这些决策,最大的风险也不过是丢官罢爵,不至于危及性命。
可这一次,她要他“宣称监国”,这意味着他要取代父皇和皇兄的位置,成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大宋实际上的最高统治者。
赵构会怕。
他怕金人得知他监国后全力来攻;
他也怕勤王诸将不服,让他成为有名无实的空壳;
他最怕的是若父皇和皇兄日后归来,他将如何自处?
“僭越”二字,是悬在他头顶的剑。
所以她要替他写一封檄文,一封既能激起他内心那点血性、又能替他堵住“不孝”之名的檄文。
沈知白轻轻叹了口气,将密报凑到炭盆上方,看着火舌一点点舔上纸角,将它烧成灰烬。
纸灰落在炭盆里,轻轻一吹,散了。
“姑娘。”老瘸子在外间低低唤了一声,“有人来了。”
沈知白迅速将剩余几张密报收进怀中,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布帘一掀,进来的人却让她松了口气,是影子。
那人见她目光一闪,便抬手在脸侧一抹,撕下一层薄如蝉翼的面具,露出底下一张年轻女子的脸,眉宇间有几分青黛的影子,却更凌厉些。
“姑娘恕罪。”那女子单膝跪下,“阁主命我传话,济州有动静了。”
沈知白眉心一动:“说。”
“康王赵构自开府以来,帐下聚了约莫万余人,多是各地散兵游勇、义军残部,战力参差不齐。”
“汪伯彦为元帅府枢密使,黄潜善掌钱粮,二人日日劝康王‘持重’,莫要轻动。”
“康王本人……”那女子顿了顿,“优柔寡断,每日在府中饮酒读书,对勤王之事并不热心。”
“意料之中。”沈知白淡淡道。
赵构若是个果决之人,历史也不会是那副模样。
可正因为知道他是什么人,她才更要推他这一把,不是为他,是为这个大宋,是为汴京城里还没死绝的几十万百姓,是为种师道临终前那句“守住汴京”。
她从怀中取出一物,是那枚从福金手里接过的玉佩,徽宗赐下的龙纹玉佩。
她将玉佩攥在掌心,感受着那股温润的凉意,半晌,松开手。
沈知白提笔,沉吟片刻,落下一行字:
“臣闻天下者,祖宗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
这是檄文的开篇。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
她知道她不是在写一篇普通的文书,而是在写一面旗帜。一面能让天下人看见、能让他们从绝望中抬起头来的旗帜。
她必须以康王的口吻来写,既要堂堂正正,又要切中要害;既要唤起士大夫的家国之心,又要让市井百姓听得懂、愿意跟。
“金人入寇,二圣蒙尘,宗庙倾覆,社稷危如累卵。然天命未改,人心未去,河北、河东之义军蜂起,江淮、荆湖之勤王师云集,所缺者,一面正统之大旗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