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水声、桨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顾凌风在南岸等我?”
“是。”青黛答道,“他带了五十人,在虞城码头接应。火药工坊第一批震天雷已经试制成功,他带了两箱来,以防万一。”
“宗老呢?”
“宗帅在亳州,距虞城二百里。他收到姑娘的信后,派了一千骑兵在颍州一线布防,若金军追击,可挡三日。”
“岳飞呢?”
“岳将军在河北,最新消息是他在相州以北又焚了金军一处粮草大仓。完颜宗弼北返途中被他拖住了脚步,至少半月内无法分兵南下。”
沈知白点了点头。
这些信息像一块块拼图,在她脑海中逐渐拼出了一幅新的战局图。
金人虽然破了汴京,掳了二帝,可他们的后勤线被岳飞切断,宗泽的义军在南方蓄势待发,天机阁的火药工坊已经运转起来。
这不是结局,这是另一场战争的开始。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北岸。
汴京的火光在风中明明灭灭,像是一只正在缓缓闭上的眼睛。
那是大宋一百六十七年的都城,是这个世界上曾经最繁华的都市,如今却变成了人间地狱。
而在那片火光的深处,有她失去的太多东西:外祖父的遗志、石敢当的腰牌、蒋老头的酱缸、福金的微笑。
“此仇不报,”她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从齿缝间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青黛转过头,望着她。
沈知白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船头的枪。
她的双手扶着船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北岸的火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成一幅近乎残酷的剪影:瘦削、锋利、带着一种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特有的决绝。
“我沈知白,”她继续说道,声音越来越大,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烧红的炭,砸进冰冷的河风中,“誓不为人。”
船舱里,傅景睿走了出来。
他站在沈知白身后,沉默地望着她的背影。
“他日北定中原,”沈知白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出鞘的剑,划破了黄河上空的寒风,“我必以金人皇族之血,祭福金!”
她的声音在河面上回荡,被风声撕扯,被水声吞没,却又像是永远留在了这片天地之间。
那不是一个女子的悲愤之语,那是一个穿越者对历史的宣战,是一个失去了一切的战士,对着这片她深爱的、却又深深辜负了她的土地,立下的毒誓。
青黛跪了下来。在摇晃的船头上,她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口的暗桩印记上:“天机阁青黛,愿随姑娘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船舱里的死士们纷纷走出,在船头跪成一片。
他们的声音低沉而整齐,像是一块块铁石相击:“万死不辞!”
傅景睿没有跪。
他走到沈知白身边,与她并肩而立,右手覆上她扶着船舷的手。
两只手,一块残缺的凤凰玉佩,在黄河的寒风中,握成了一种无声的誓言。
沈知白转过头,望向他。
她的眼眶红了,可眼泪没有落下。
她在福金面前流干了所有的泪,从今往后,她的眼睛里只有火焰,只有仇恨,只有那个遥远的、却必须实现的目标。
“景睿,”她说,“我们会回来的。对吗?”
“对。”傅景睿的声音沉稳如磐石,“我们会回来。带着火药,带着军队,带着靖难旗。”
“我们会从这座城门打进去,把福金接出来,把金人赶出去,在汴京的每一条街上,种满桃树。”
沈知白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却是一种在彻底的绝望之后,从灰烬中重新燃起的希望。
“好,”她说,“种树。然后报仇。”
她再次望向北岸。
汴京的火光已经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化作天际线上的一抹暗红,像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可那伤口会愈合的。
她发誓,总有一天,她会亲手治愈这道伤口。
用金人的血,用复仇的火焰,用满城的桃花。
快船在南岸的夜色中疾行,像一支黑色的箭,射向未知的明天。
***
虞城码头的晨雾还没散尽,沈知白的双腿就软了。
那艘漆黑的快船在芦苇荡里滑行了一夜,天明时分终于靠岸。
顾凌风带着五十名接应的死士藏在枯柳林里,看见船头那面玄色小旗,那天机阁最高级别的平安信号,才从藏身处现身。
他快步迎上来,青衫上沾着霜花,眉眼间是数日未眠的疲惫,可那双眼在看到船舱里被傅景睿半抱半扶出来的沈知白时,瞳孔骤然收缩。
“知白!”
他唤的是名字,不是“姑娘”。
在应天府这些日子里,他等这声回应等得太久,久到几乎以为再也不会有机会当面叫出这个名字。
沈知白听见了。
她抬起头,隔着船舷望向顾凌风,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她想说话,想问他火药工坊的事,想问应天府的防务,想问他有没有收到她沿途传回的情报。
可她张了张嘴,只发出了一声嘶哑的气音。
然后,眼前一黑。
傅景睿在她倒下的前一瞬接住了她。
她的身体轻得像一捧柳絮,在寒风中飘了整整一夜,此刻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重量。
傅景睿抱着她跃上岸,顾凌风冲上来,手指探向她的腕脉:
“脉象……”顾凌风的声音在发抖,“细若游丝,浮而无力……她这几日吃了什么?”
“三日里只喝了半碗糊糊,”青黛从船舱里跃出,脸色铁青,“昨夜渡河口含了续命丹,那药……那药是以透支元气为代价的……”
“胡闹!”顾凌风极少发火,此刻却红了眼,“她高烧三日刚退,断肋未愈,又服虎狼之药!这是要把她的底子掏空!”
“若非如此,过不了黄河。”青黛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压抑的痛楚,“顾先生,先回去。行辕里可有医者?”
“有。我半月前从亳州请来一位老军医,姓华,原是宗泽元帅帐前的。”顾凌风已经从傅景睿手中接过沈知白,将她打横抱起,“走!快马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