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之约的第一日,金军没有攻城。
他们派来了另一种“军队”——
一队队穿着皮袄、腰间悬着算盘和账簿的汉人降官,在金军铁骑的护卫下,大摇大摆地从南薰门进入了外城。
为首的是刘思问,他手里的折扇换成了钦宗御笔亲书的“和议诏书”,上面的玉玺红得刺眼。
诏书的内容很简单:金军以天子为质,索金一千万锭、银二千万锭,绢帛马匹无数。
限七日之内交齐,逾期不交,天子性命堪忧。
这份诏书像一道催命符,瞬间将汴京城推入了比战火更残酷的深渊。
沈知白是在宣德门城楼的草堆里醒来的。
她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醒来时只觉得浑身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拼装起来,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着疼痛。
城楼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
不知道老鱼从哪里弄来了半块发霉的葛根,嚼碎了敷在她的伤口上。
“姑娘!您醒了!”小鱼扑过来,少年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在看到她的瞬间亮了起来,“您昏了一天一夜!急死我们了!”
“一日一夜……”沈知白撑着坐起来,断肋处的剧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金军呢?攻了没有?”
“没有。但……”小鱼的脸色变了,“他们派人进城了。说是……说是要金银。朝廷已经下令,全城搜刮。”
沈知白闭上了眼睛。
来了。
该来的终于来了。
历史上的“靖康索金”,那是比屠城更慢、更残忍的凌迟。
金人要的不是一城一地的财富,他们要把这座百年帝都的每一寸骨髓都榨出来。
而执行这个命令的,恰恰是宋人自己——
那些跪惯了的文武大臣,会比金人更凶残地搜刮自己的百姓。
“扶我起来。”她哑声道,“我要去看看。”
“姑娘,您的伤……”
“我说,扶我起来。”
小鱼不敢再劝,和老鱼一左一右架着她,一步一步走下了城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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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城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
不,比地狱更糟。
地狱至少还有次序,还有阎王的规矩。
而这里,只剩下了赤裸裸的疯狂。
金军降官以“天子诏书”为名,在每一条街道都设了“纳金所”。
那些原本该是维护治安的厢军和衙役,此刻变成了最凶恶的豺狼。
他们踹开一扇扇门,翻箱倒柜,掘地三尺,连妇人藏在发髻里的最后一支银簪都要搜走。
朱雀大街上,沈知白亲眼看见一个老者跪在地上,死死抱着一只陶罐——
里面是他攒了三十年的积蓄,准备给孙子娶媳妇用的。
两个厢兵一棍打在他背上,陶罐碎了,散碎银子和铜钱滚了一地。
老者像疯了一样趴在地上捡,被一脚踹在心口,当场咽了气。
他的尸体被拖到路边,像扔一条死狗一样扔在那里,无人收殓。
“官人!官人!求求你们,留下孩子的袄子钱吧!”
一个妇人跪在雪地里,怀里抱着一个不过三四岁的男孩。
她面前站着一个穿着七品服色的京官,正指挥着家丁从她怀里夺走一只布包。
布包里是几件旧衣裳和半串铜钱——
那是她给孩子买冬衣的救命钱。
“天子有难,匹夫有责。”那京官面无表情,“这点银子算什么?捐出来,是为了救官家。”
“官家若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这些人,都得陪葬!”
“可孩子要冻死了……”
“冻死一个,总比全城死绝强!”
沈知白站在街角,裹着一件旧斗篷,黑巾蒙面,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她想冲上去,想一剑斩了那个京官的狗头。
可她不能,她手里只有十几个残兵,而对面有朝廷的诏书、金军的刀、和整个已经疯狂了的官僚体系。
“姑娘,”老鱼在她身后低声道,“走吧。看多了……心会碎的。”
沈知白没有走。
她一步一步地向前走,走过每一条被洗劫一空的街道,走过每一个跪地痛哭的家庭。
她看见了卖炊饼的老汉被搜走了最后一块铜板,看见了相国寺前卖唱的歌女被拖进纳金所“以人抵银”,看见了曾经繁华的汴京绸缎庄被翻得底朝天,掌柜的吊死在房梁上。
最让她心碎的是州桥夜市。
那里曾经是汴京最热闹的所在,樊楼的灯火通宵不灭,叫卖声、说书声、琵琶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这世上最繁华的烟火人间。
如今,州桥夜市只剩下了断壁残垣和一地碎瓷。
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蹲在废墟里,手里捧着半块发霉的炊饼,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
她的父母不知去了哪里——
也许被抓去当了民夫,也许已经死在了某个角落。
沈知白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那是她最后的食物。
“吃吧。”
小女孩看了她一眼,没有接,只是喃喃道:“我爹说……等金狗走了……就带我去樊楼吃鹿肉……他说金狗拿了钱就会走的……”
沈知白的手僵在半空。
她站起身,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不让眼眶里的泪水落下来。
金狗拿了钱就会走的。
这是全汴京百姓最后的幻想。
可她知道,不会。
永远不会有“拿了钱就走”这种事。
金人不是来做生意的,他们是来征服的。
今日给了金银,明日他们会要土地;给了土地,后日他们会要天子称臣;给了称臣,他们最终要的是——
这个国家彻底跪下,永世不得翻身。
“姑娘……”小鱼的声音在颤抖,“咱们怎么办?就这么看着?”
沈知白深吸一口气,将泪水逼回眼眶。
“不。”她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决绝,“我们不能改变大势,但我们可以做一件事——”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这些跟随她的残兵,扫过街道上那些虽然绝望却仍未完全熄灭的目光。
“我们要让那些还有血性的人知道,这座汴京城里,还有人没有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