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女子带着他们在巷战中死扛了三天三夜,炸毁了金军的火炮,守住了最后一道防线。
她用尽了全部的心智、力气和信念,试图拉住这辆正在坠向悬崖的马车。
可最终,她只拉住了空气。
“姑娘,”老鱼哽咽着,“不怪您。真的不怪您。是官家自己……是他自己要去……”
“我知道不怪我。”沈知白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那种平静比之前的绝望更令人心悸,“我从来都拦不住历史。我只是……只是不甘心。”
她重新系好脸上的黑巾,遮住了所有的表情。
“走吧。回城。”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向桥北走去。
背影在风雪中显得那么瘦小,那么孤单,却又那么倔强。
“姑娘,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小鱼拄着木棍追上来,“官家去了金营,万一被扣住,城里就彻底乱了。禁军那边……”
“禁军不会乱,他们会降。”沈知白的声音从黑巾后面传出来,冷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张邦昌和孙傅会开城门。最多三天,金军就会全面进城。”
“那咱们……”
“咱们准备突围。”沈知白脚步一顿,回头望向南方,“趁现在金军还在的假象里,南薰门一线的防守必然松懈。”
“今晚子时,从西水门暗渠出城。带上所有还能动的人,所有藏好的图纸。”
“不守着了?”周独臂瞪大了仅剩的一只眼睛。
“没必要了。”沈知白重新迈开脚步,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君王都已经放弃了他的城池,臣子没有义务替他去死。”
“我们要活着出去。活着……才能看到金人付出代价的那一天。”
她顿了顿,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远方某个看不见的人说:
“傅景睿……如果你还活着,等着我。如果我已经来晚了……那就等我来找你。”
风雪漫天。
天津桥上的十七个身影,渐渐消失在御街尽头的废墟之中。
他们身后,那两道深深的车辙印,正一点一点地被新落的白雪覆盖,像是大地的伤疤正在结痂。
可谁都知道,疤下面是溃烂的脓血,是永远无法愈合的创伤。
沈知白没有回头。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靖康”这两个字,已经正式刻进了历史的石碑。
而她,将成为这段历史的见证者、亲历者、以及永远的囚徒。
钦宗车驾远去的那一刻,北宋最后的尊严,也随之而去了。
***
钦宗被扣的消息,是在天津桥拦驾次日的黄昏传进内城的。
传信的是个浑身是血的内侍省小黄门,约莫十五六岁,从青城金营一路爬回来,十指在雪地里磨得露出了白骨。
他被守城的暗桩发现时,已经冻僵在宣德门外的水沟里,只剩下一口气吊在喉咙里。
“官家……官家被金狗扣了……”小黄门被拖进城楼,嘴唇紫黑,眼珠子直往上翻。
“完颜宗翰……把官家关在青城的斋宫里……不准……不准任何人见……说要我大宋……割让整个河北……还有河东……还要……要亲王和宰相去做人质……不然……不然就杀了官家……”
话说完,头一歪,死了。
城楼底下一阵死寂。
沈知白站在角落里,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听着小黄门断断续续的遗言,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像被戳破的灯笼,噗地一声灭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历史书上不过两行字的记载:“帝入青城,金人留之”。
可真正当它发生在你面前的时候,那种压迫感像是一座山,轰然砸在你的脊梁上,让你连喘气都觉得费劲。
“姑娘……”老鱼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怎么办?原本定好子时从西水门暗渠突围,现在还走不走?”
沈知白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城楼的小窗前,透过窗缝望向外面。
内城的街道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得知天子被扣的消息后,城中的禁军、官吏、百姓像是被捅了窝的马蜂,四处乱窜。
有人在哭嚎,有人在叫骂,有人在默默收拾细软准备逃命。
更可怕的是,一些人已经开始聚集,低声议论着“开城迎降”的话。
“走不了了。”她缓缓开口,声音从黑巾后面传出来,冷得像冰。
“现在走,就是把这满城的百姓和最后一点能拿刀的人,拱手送给金狗当奴隶。到时候我们就算活着到了应天府,也没脸见青黛阁主。”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身边仅剩的二十几个弟兄。
从天津桥回来后,又有几个伤兵没能撑住,死了。
现在她手下还能动的,不过十八人。
十八个人,要控制一座城门,收拢一支残军,挡住金军的兵锋,这听起来像个笑话。
但沈知白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笑话了。
“小鱼,”她低声吩咐,“去把咱们藏在地窖里的那面旗取出来。”
小鱼愣了一下:“姑娘,您是说……”
“靖难帅旗。”
小鱼的眼眶唰地红了,掉头便往楼下跑。
靖难帅旗是种师道生前亲自督造的。
旗面是玄色缎子,以金线绣着一只展翅的玄鸟——
按种师道的说法,玄鸟是商周的图腾,象征着华夏正朔。
旗角镶着三道赤红的火焰纹,代表靖难军赴汤蹈火,死不旋踵的军魂。
旗杆是太行山的老枣木,高三丈六尺,浸过桐油,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种师道去世前,将这面旗留给了沈知白。
他说:“知白,外祖父这辈子,没给大宋打出个太平盛世,是外公的憾事。”
“这面旗你带着,将来若是有人愿意跟着你走,就把旗竖起来。旗在,靖难军就在。”
去年离京时,沈知白将这面旗藏在了沈府地窖的暗格里。
此次秘密返京,她第一件事就是去取出了这面旗,一路带到了内城。
小鱼和周独臂把旗扛上楼来时,城楼里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面旗在昏暗的火光中展开,玄色的缎面上金线绣成的玄鸟仿佛活了一般,在穿堂风里微微颤动,像是随时要振翅高飞。
旗角的三道赤红火焰纹已经有些褪色,却依然鲜艳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