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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们还在等,等着那个蒙面的“火器头领”再变出什么奇迹来。

沈知白知道,她变不出奇迹了。

但她可以给他们一样东西:希望。

哪怕是虚假的希望,也比绝望的等死强。

她走下城楼,来到城中那片临时辟出的空地上。

十几个伤兵、几十个百姓,还有几个暗桩,零零散散地围坐着。

沈知白站在一块石碾上,解下了面上的黑巾。

火光映照下,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面容。

虽然满是血污和烟尘,虽然苍白消瘦,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焰。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

许多人这是第一次看见“火器头领”的真面目,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带领他们打退金军、炸毁火炮的神秘人物,竟然是个女子,而且如此年轻。

“诸位。”沈知白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我是沈知白。种师道的外孙女,靖难军的旧人。”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城破了,粮没了,朝廷不要我们了,勤王大军也不会来了。”

她顿了顿,“你们想得对。至少在十天之内,不会有任何人来救我们。”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啜泣声。

“但是,”沈知白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出鞘的剑,“十天之后呢?二十天之后呢?”

“河北的宗泽元帅还在,他的义军还在。相州的岳飞将军正带着骑兵在金狗的后方烧他们的粮草。”

“昨天夜里,宗元帅的信使历尽千辛万苦潜入城中,告诉我,太行未失,大宋未亡!”

她举起那卷宗泽的信,在火光中展开。

“这不是空口白话!这是宗泽元帅的亲笔信!岳飞的骑兵已经焚毁了金军三处粮道,宗弼的后勤撑不了多久!”

“只要我们再拖住他们,拖住十天,甚至五天,金军就必须撤兵回援河北!”

老百姓们的眼神变了,从死灰般的麻木中,渐渐透出一丝光亮。

“我知道饿,我知道冷,我知道怕。”沈知白的声音放缓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我也是人,我也怕死。但你们想想城外,你们的亲人,你们的邻居,正在金狗的刀下受辱。”

“如果我们在这里多撑一天,他们就多一分被救出来的希望。如果我们在这里死了,至少要让金狗知道,汴京城里的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猪羊!”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沈娘子……你说,咱们还能撑多久?”

“能撑多久,取决于你们。”沈知白直视着那个老人,“从今天开始,所有能动的男人,跟我上城墙,搬石运土,加固城防。”

“所有女人和孩子,去搜集城中一切能吃的、能烧的、能用的东西。”

“树皮、草根、旧布、木柴……甚至是金军射进城里的箭杆,拔下来还能当兵器。”

“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这座城就不算亡!”

沉默。

然后,一个年轻的汉子站了起来:“沈娘子,俺跟你干!俺爹还在外城,俺要给他报仇!”

“我也干!我男人是金狗杀的,我虽是个女人,搬不动石头,但我能煮汤水、缝伤口!”

“算我一个!”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人群中站起来的人越来越多,像是一株株从冻土中挣扎着探头的野草。

他们的脸上依然带着饥饿和恐惧,但眼神中已经有了一样新东西,那是愤怒,是倔强,是一个民族在最深的黑暗中也不肯跪下的脊梁。

沈知白望着这些人,眼眶发热。

她重新系好黑巾,遮住了面容,也遮住了眼角那滴即将滑落的泪。

“老鱼,”她哑声下令,“传令下去,从今天起,全城灯火管制,夜间不许举火。”

“各街口加设暗哨,发现金军细作,格杀勿论。另外,把石敢当的尸身……抬到城墙上去,埋在最高处。”

“让金狗看看,大宋的兵,死了也是站着的”

“是!”

夜色如墨,风雪渐紧。

沈知白独自登上城墙最高处,面向南方,将那枚凤凰玉佩贴在胸口。

“傅景睿,”她在心中默念,“再等我一程。等我把这些人安全带出去,或者……等我把这条路走完。”

城下,金军的连营在风雪中沉默如兽。

城上,一盏微弱的灯火在垛口间摇曳,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守望着这茫茫长夜。

孤城落日,长夜未央。

大宋未亡。

***

天津桥上的雪,是黑色的。

不是天上落下来的颜色,而是桥下汴河漂着的灰烬、上游漂下来的尸油、以及满城焚烧了十余日的烟火,将白雪染成了肮脏的灰黑。

桥面的青石板上结了厚厚一层冰,冰下隐约可见暗褐色的血迹——

那是前几日金军游骑突至桥东时,被内城守军射杀的痕迹。

沈知白站在桥头,身上裹着一件从死囚牢里翻出来的旧袄,脸上重新蒙了黑巾。

她的左臂吊在胸前,肋下的伤每呼吸一次便如刀割,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冰天雪地里的断枪。

三天前,她在这座城市的心脏里对百姓说“大宋未亡”。

今天,她就要亲眼看着大宋的君王,走向末路了。

消息是半个时辰前传来的。

内廷暗桩“影子”拼死送出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十二个字:“官家欲诣金营议和,已备车驾,即刻出宣德门。”

纸条在她手中攥了太久,墨迹被汗水晕开,又被冻成了冰碴。

诣金营议和。

在现代历史上,这四个字后面跟着的是“二帝北狩”、,是“靖康之耻”,是整个中原文明被硬生生扯断脊梁的序幕。

她读过那些记载,在泛黄的书页上,那些文字只是冰冷的铅字;

可当她真正站在这座城里的寒冬中,当那辆象征着皇权的车驾真的要从宣德门驶出来时,那些铅字忽然化作了滚烫的铁水,浇在她的心口上,滋滋作响,焦臭扑鼻。

“姑娘,人齐了。”老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沈知白缓缓转身。

她身后站着十七个人。

十七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