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没有看太久。
她走进城楼底层的暗室。这里原本存放守城器械,如今空空如也,只剩下墙角里她亲自保管的一只铁箱。
她蹲下身,从怀中摸出一把钥匙,打开铁箱上的铜锁。
箱子里是最后一批火器图纸。
这些图纸凝聚了她穿越以来全部的心血:改良版震天雷的配方与铸造法,神臂弓的力臂调整与瞄准刻度,以硝石、硫磺、木炭精确配比的黑火药制法,甚至还有她根据记忆绘制的早期火箭与地雷触发装置的草图。
其中有几页边角已经泛黄卷曲,那是种师道生前亲自批注过的练兵札记,上面还留着他苍劲有力的字迹。
她小心翼翼地将图纸取出,铺在地上,一页一页地检查、整理。
这是天机阁真正的命脉。
汴京城可以丢,大宋可以亡,但这些图纸绝不能落入金人之手,更不能随这座孤城一同埋葬。
只要图纸在,只要还有人在,火器的种子就能在别处生根发芽。
沈知白从一旁的行囊里取出几只事先准备好的蜡丸。
那是用蜂蜡与松脂熔制而成的中空圆球,防水防潮,可沉于水底数月不损。
她将图纸卷成细卷,分装入蜡丸之中,每只蜡丸封口处又用烧红的铁签烙下天机阁的暗记。
一共十二枚蜡丸。
“姑娘,这是……”老鱼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看到这一幕,脸色骤变。
“后路。”沈知白头也不抬,将最后一枚蜡丸封好,“若城破,我必须突围。这些图纸,是死都不能丢的。”
她站起身,走到暗室角落的一块石板前。
那里是暗渠的一个隐蔽入口,通往城外。
她掀开石板,露出下方幽深的水道。
“十二枚蜡丸,我随身带三枚,剩下的九枚藏在这暗渠的石缝里。”
“若我死了,你记住这个位置——第三道弯,左手边第五块凸石后面,有个凿空的石龛。”
“你把蜡丸取出,带去应天府,交给青黛。”
老鱼扑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姑娘!老鱼不走!老鱼死也死在这城墙上!”
“我没让你走。”沈知白的声音平静而疲惫,“我只是做最坏的打算。老鱼,你跟着我从应天府回来,一路不离不弃,我记在心里。”
“但你要明白,我不是在交代遗言,我是在安排。活着的人,要替死去的人把路走下去。”
她将九枚蜡丸用油纸包了,塞入石缝中的石龛,再用淤泥和碎石仔细掩好。
一切恢复原状后,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污泥。
“走吧,上城头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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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完全降临时,风起了。
北风卷着雪沫子,刀一样刮在脸上。
沈知白裹着那件脏污的羊皮袄,站在宣德门最高处的垛口后,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金军营火。
那些营火像一片猩红的星海,从陈州门一直蔓延到看不见的天际,无声地宣告着一个事实——
这座孤城已经被彻底封死,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凤凰玉佩,指尖触到玉石冰凉的裂纹。
傅景睿。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钝痛。
鹞子已经去了五天,音讯全无。
东水门方向始终没有传来任何消息,没有活人,没有尸体,没有信物,什么都没有。
那种悬在半空的未知,比确定的死讯更令人煎熬。
“也许……他真的已经不在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她就狠狠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用疼痛将软弱逼回去。
“他不会死。他答应过等我的。”
她喃喃自语,像是一种祈祷,又像是一种自我催眠。
就在这时,城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姑娘!姑娘!”是小鱼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有人!暗桩从水门带上来了一个人!说是……说是太行山来的!”
沈知白猛地转身,几乎是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城楼底层,两个暗桩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中年汉子。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一身粗布劲装已被血和泥糊成了硬壳,左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断了。
他的嘴唇干裂发白,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簇奇异的火焰——
那是信念的光。
“你……”沈知白蹲下身,声音发紧,“你是宗泽将军的人?”
那汉子艰难地抬起眼皮,打量了沈知白片刻,从怀中摸出一支被血浸透的竹筒——
竹筒一头封着蜡,蜡上压着一枚粗糙的印记,正是宗泽帅府的印信。
“磁州……宗元帅……密信……”汉子断断续续地说,“金狗……封锁得紧……我走了……六天六夜……翻太行……走暗渠……才进来……”
沈知白接过竹筒,手指微微发抖。
她用力掰开蜡封,从竹筒里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布。
绢布上写满了蝇头小楷,墨色已经有些晕染,但字迹依然遒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像是在用刀刻——
“知白吾友如晤:
老夫尚在,太行未失。磁州城头,犹悬大宋日月。
闻汴京危急,五内如焚,然金贼以重兵围我于磁州、相州之间,不得脱身。
河北义军虽众,皆乌合之众,无械无粮,难以正面驰援。
唯有一喜:岳飞,字鹏举,相州汤阴人,现隶老夫麾下为踏白使。此子天授神勇,熟谙兵法,更兼一腔孤忠。
近半月来,率所部三百骑,于河北连破金军粮道三处,焚其粮草数十万石,斩首五百余级。
宗弼之围汴京,后方粮秣不济,大半赖岳飞之牵制。金狗已分兵北返,汴京之围,或有一线松动之机。
老夫正整编义军,拟于月内强突金军封锁,南下勤王。知白若守得住,且再撑半月;若事不可为,当以全身为上。
留得青山在,火器之种不可灭。老夫纵拼却这身老骨头,亦会为汝断后。
宗泽顿首
靖康元年腊月十八日”
沈知白捧着那卷绢布,一字一句地读了三遍。
第一遍,她的手在抖。
第二遍,她的眼眶红了。
第三遍,两行清泪终于夺眶而出,滴在绢布上,晕开了宗泽遒劲的笔迹。
“老夫尚在,太行未失。”
八个字,重若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