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蜡封已被沈知白悄然揭开,只要火折一点,引线便会嘶鸣着钻入城门洞的火药堆中。
外瓮城下,郭京也傻了。
他站在内瓮城的中央,透过洞开的外门,看着远处雪原上的屠杀。
他引以为豪的“六甲神兵”,此刻像被狼群驱赶的羊群,哭嚎着向城门涌来。
完颜宗弼的骑兵甚至分出一支,衔尾追杀,距离吊桥已不足百步。
“郭先生!郭先生!”内侍们连滚带爬地扑到他脚边,“神兵败了!金兵杀过来了!快作法!快请天兵啊!”
郭京的腿肚子在转筋。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个骗子,那些符水、咒语、神兵,不过是他用来骗金骗银的把戏。
他原以为宋军至少会派点真兵跟在后面,或者金人会有所忌惮,给他逃跑的时间。
但他没想到,金人连一丝犹豫都没有,直接屠杀了事。
“法……法坛被污了!”郭京眼珠一转,急中生智,声音都变了调。
“是……是城中有人不洁,冲撞了六甲正神!天兵不肯下凡了!”
“本帅需要回坛重新作法!需七七四十九个童男童女的心头血祭坛,方能再请神兵!”
“童男童女?”内侍们哭道,“此刻去哪找……”
“本帅不管!本帅要回法坛!”
郭京猛地甩开内侍,提着桃木剑,转身就往城楼上跑。
他跑得极快,道袍绊脚,他便撕下下摆;莲花冠歪斜,他便扔了不要。
冲到城楼边,他一把扯住事先备好的绳索——
那是他早就留好的退路——
手忙脚乱地往城墙外翻。
“郭先生!您去哪?!”孙傅终于回过神,厉声喝问。
“回……回终南山!请……请祖师爷再赐法器!”
郭京头也不回,翻过城墙,顺着绳索哧溜一下滑了下去,摔在城墙根的雪堆里,顾不得疼痛,爬起来便跑。
道袍太碍事,他边跑边脱,露出里面的绸缎中衣,在雪地里像个被剥了皮的耗子,一溜烟消失在街巷深处。
“郭京跑了——!”
城头上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随即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内侍们哭喊着四散奔逃,守城的厢军丢盔弃甲,孙傅被亲兵架着往后拖,口中还在嘶喊:“关门!快关外门!”
但外门已经关不上了。
溃败的“神兵”像决堤的洪水,哭嚎着涌过吊桥,涌入外瓮城。
金军骑兵紧随其后,距离外门已不足五十步。
完颜宗弼甚至能看见城头上那些惊恐的面孔,他狂笑着,弯刀指向城门:
“冲进去!屠城!”
“姑娘!”箭楼中,鹞子急道,“金兵到瓮城了!”
沈知白缓缓举起了火折。
她的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望向那片被鲜血染红的雪原,望向正在涌入瓮城的金军铁骑。
她的手稳如磐石,声音冷得像从地狱里传来:
“影子,传令所有死士——退入第二道街垒。准备巷战。”
“是!”
“鹞子,”她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近乎悲壮的决绝,“点燃引线。”
火折落下,铜管中传来“嗤”的一声轻响,像是毒蛇在吐信。
***
靖康元年十一月二十三,未时三刻。
那一声巨响,仿佛是大地裂开了喉咙,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咆哮。
三十斤“地火雷”火药在宣化门城门洞两侧壁根、门槛下、门缝衔接处同时引爆。
铁汁浇灌的青砖券拱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寸寸崩裂,半扇包铁城门向内倒塌,将正在涌入的十数名金军骑兵活活砸成肉泥。
顶壁的砖石如雨般倾泻而下,将狭窄的六丈甬道填塞了大半。
火焰从砖石的缝隙中喷涌而出,像是地底钻出的火龙,吞噬着一切生命。
预埋的铁蒺藜被冲击波抛向四面八方,如同一场金属的暴雨,落在拥挤在瓮城中的金军头上、身上、马蹄下。
人仰马翻,惨叫震天。
沈知白在箭楼上被震得耳中嗡鸣,险些跌倒。
她扶住射击孔的边缘,望向城门洞——那里已变成了一座火与血的地狱。
浓烟滚滚,遮蔽了半个外瓮城,金军前锋陷入一片混乱。
完颜宗弼的怒吼从城外传来,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暴怒与惊骇。
“撤!退入第二道街垒!”她厉声喝道,声音在爆炸的余音中显得沙哑而尖锐。
十二名死士如幽灵般从箭楼、城头、藏兵洞中现身。
影子护在她身侧,肩头已挂了彩,一道刀伤从锁骨划至肩胛,血浸透了玄衣。
鹞子断后,手中短弩连发三箭,将两名试图攀上城头的金军游骑射落。一行人跃下城头,向内城方向疾奔。
身后,完颜宗弼的怒吼被浓烟吞没。
金军后续部队被倒塌的砖石与烈焰堵在外门之外,暂时不得寸进。
但沈知白知道,这迟滞不过一两个时辰。
火药炸塌的是城门洞,不是金军的斗志。
完颜宗弼一旦重整旗鼓,便会从其他缺口涌入。
外城,已经完了。
---
郭京的溃逃像一场瘟疫,瞬间感染了整座外城的防线。
宣化门方向传来的巨响与浓烟,让守军误以为“天罚降临”,军心彻底崩溃。
东面的新曹门、陈州门,西面的万胜门、开远门,南面的南薰门,同时遭到金军猛攻。
守军本就士气低落,又闻“神兵败退、宣化门自焚”的消息,更是无心恋战。
未时末,万胜门破。
金军自城西涌入,铁骑踏过梁门大街,将沿街的商铺、民居、寺院尽数付之一炬。
申时初,新曹门破。
金军自城东涌入,沿着御街一路向南,所过之处,鸡犬不留。
申时末,南薰门守将开城投降。
金军自城南涌入,与东西两路金兵在朱雀大街会师。
昔日天下第一繁华的帝都中枢,一夕之间化为修罗场。
夜幕降临时,汴京外城已彻底沦陷。
沈知白率死士穿行在混乱的街巷中,每一步都踏在血与火之间。
她的目标是内城。
外城已不可守,但内城尚有城墙与护城河体系,若能退守,还可拖延时日。
但她更清楚,历史上金军破外城后,内城也只撑了数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