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娘子?”王宗濋见她一身道袍,惊得差点打翻茶盏,“你……你怎么还在城里?”
“王将军,废话少说,”沈知白坐下,单刀直入,“郭京的六甲神兵,你知道多少?”
王宗濋苦笑:“全京城都知道了。”
“官家深信不疑,拨了三万贯、金帛数十车,让郭京在宣化门外筑坛。二十三日出战,听说要开城门……”
“开城门就是死路,”沈知白冷声道,“王将军,你手上还有多少人?”
“……殿前司老部下一百余人,都是跟着我从宣化门退下来的。沈娘子,你要做什么?”
“我要在宣化门内侧,布一道真正的防线,”沈知白目光灼灼。
“不管郭京能不能被阻止,不管城门开不开,我要让金兵即便踏进城门,也要付出血的代价。”
“王将军,你那一百人,可愿跟我干?”
王宗濋沉默片刻,忽然苦笑:“沈娘子,我王宗濋不是什么好人,贪财怕死,当初还锁过你的门。”
“但我是汴京人,这城是我的家。你……你真有办法挡住金兵?”
“我没有神仙办法,”沈知白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宣化门方向隐约的法坛灯火,声音低沉却清晰,“我只有火药”
“王将军,你去联络城中所有还能动的禁军旧部、厢军残卒,告诉他们——朝廷信郭京的神兵,我不信。”
“我要在宣化门内埋火药,筑街垒,准备巷战。”
“愿意跟我守城的,来宣化门内汇合;不愿意的,我不强求。”
“但记住,城门一开,跑是跑不掉的,唯有死战,才有一线生机。”
王宗濋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比金兵更可怕,也比郭京那妖人更可信。
至少,她手里拿的是真的刀,嘴里说的是真的话。
“……我跟你干,”他咬牙道,“一百人,今夜子时,宣化门内听令。”
沈知白点点头,转身走入风雪。
她的道袍在狂风中翻飞,像一面黑色的旗。
影子与鹞子紧随其后,三人向着宣化门的方向疾行。
“姑娘,”影子低声问,“孙傅那边……能成么?”
“成不了,”沈知白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孙傅没那个胆子违逆官家。”
“但我必须去说,说了,日后史书上便不会写‘满朝皆昏’,会写‘有一女冠曾力谏’。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目光穿过风雪,望向那座正在法坛灯火中走向毁灭的城门:
“我要让城中百姓知道,这城里还有人清醒着。”
“郭京有法坛,我有火药。他要开天门,我便炸地府。”
“既然这汴京城注定要有一场浩劫,那这场浩劫,不能败在一个骗子手里。”
“要败,也得败在真正的刀兵之下。”
她的脚步更快了,靴底碾过积雪与灰烬,发出沉闷的声响。
“影子,传令下去。从今夜起,我沈知白暂留汴京,不走了。”
“让应天府的青黛知道——她的姑娘,要在宣化门下,与这妖人,与这昏君,与这该死的天命,斗上一场。”
***
靖康元年十一月二十,晨。
雪后初晴,阳光却惨白得像一层裹尸布,冷冷地铺在汴京皇城那早已斑驳的琉璃瓦上。
延和殿前的铜鹤结了霜,鹤嘴里衔着的铜珠冻成了冰坨,在朔风中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是在为这座即将窒息的城池哀鸣。
殿内,地龙烧得极旺,十几盆炭火将空气烤得又干又热,却驱不散满殿的阴霾。
钦宗赵桓斜倚在御座上,裹着一件紫貂大氅,脸色比窗外的雪还要白,眼底挂着深深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一块玉镇纸,那是他登基时徽宗赐的,此刻被他攥在手里,像是要从那块死物里抠出一点温度来。
殿下,左首站着李邦彦。
这位太宰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紫袍,玉带金鱼,靴面上纤尘不染,仿佛城外的十万金兵不过是一场可以凭诗酒消解的小恙。
他垂着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右首是张邦昌。
他比李邦彦更胖些,穿着绯袍,团脸细眼,双手拢在袖中,站得像一尊弥勒佛,只是那偶尔开合的眼缝里,精光闪烁。
孙傅立于文班之中,面色有些发白。
前日那个自称“知机子”的女冠一席话,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让他这两日寝食难安。
他偷眼看了看钦宗,见皇帝神色恍惚,心中愈发忐忑。
此外,殿中还有几位重臣:唐恪、耿南仲、何?,皆是主和一派的中坚。
整个延和殿,像一座被精心挑选过的戏台,台上站着的,几乎都是早已写好降表的演员。
“宣——种师道遗属沈氏知白进殿!”
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殿内的沉闷,像一把钝刀割过绸缎。
殿门缓缓开启,一股冷风卷入,吹得炭火盆里的火星四溅。众人齐齐转头,目光投向殿门。
沈知白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她没有穿道袍——那身女冠的行头昨夜便烧了。
此刻她一身素缟,头戴白巾,腰间系着一条玄色麻绖,足蹬青布靴,外罩半旧的白狐裘。
这是重孝的装束,是为种师道戴的孝,也是为这座城池戴的孝。
她的面容苍白而瘦削,颧骨微凸,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如寒潭,在满殿紫绯之间,像一柄出鞘的匕首,冷冽而刺目。
她手中捧着一物,以黄绫包裹,高高举过头顶。
行至殿心,她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叩在金砖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民女沈知白,代故河北宣抚使、种师道种帅,叩见官家!”
这一声“种师道”,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满殿皆惊。
钦宗的手指猛地一颤,玉镇纸“当啷”一声掉在案上。
他直起身,失神的双眼第一次聚焦起来,紧紧盯着殿下跪着的那个瘦小身影:“种……种帅?沈卿……你……”
“民女今日求见,”沈知白直起上身,双手仍高举黄绫包裹之物,“只因种帅临终前,将此物交托民女,命民女若见社稷危殆、朝廷受奸人蒙蔽之日,必以此物面呈官家,以全他最后一片忠魂!”
“呈上来!”钦宗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