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沈知白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她将玉佩贴在胸口,贴着心口最滚烫的位置,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冰冷刺骨,像刀子一样刮过胸腔,却让她混沌的头脑骤然清醒。
“没有尸身。”
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在绝望中强行拔出的锐利。
影子一怔:“姑娘?”
“我说,没有尸身,”沈知白猛地睁开眼,目光从掌心的玉佩移向那副空荡的玄甲,再移向四周的废墟。
“影子,你看这甲——是被解下来的,不是从死人身上扒的。”
“若是金兵收尸掠甲,他们会在乎系绦是否完整么?会特意把甲脱下来、靠在这儿么?”
她站起身,目光如电,开始飞速地扫视这片废墟。
“再看这周围——没有大块的血迹喷射痕迹,没有……没有残肢,没有他。”
“若他死在此处,即便被乱刀分尸,也该有痕迹。但这里只有甲,只有玉佩,没有他。”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说服某个看不见的恐惧:“玉佩断了,有血。”
“这说明他受过伤,可能很重。但玉佩是贴身之物,若他战死,金兵或溃兵搜身,必会取走。”
“如今玉佩被踩入泥中,只说明一件事——他摘下玉佩,或是玉佩在激战中碎裂脱落,而他……被人带走了,或是自己走了。”
“被人带走?”鹞子眼中闪过一丝光,“姑娘是说,将军可能被部下救走了?”
“或者是被金军俘虏,”影子谨慎地道。
“不,”沈知白摇头,目光落在玄甲靠着的断矛上,“若是金军俘虏了靖难军的主将,不会只留下一副空甲。”
“他们会悬首示众,会搜刮他身上一切信物作为战功。这副甲被留在这里,像一座碑……更像是一个记号。”
她忽然蹲下身,在那副玄甲的内衬里摸索。
玄甲的内衬是熟牛皮,已被血浸透发黑,但在护心镜的后方,她摸到了一处硬物——
是一张叠得极小的薄绢,塞在内衬的夹层里。
沈知白手指颤抖地展开薄绢。上面以炭笔草草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子她熟悉至极的刚劲:
“知白亲启:若你来此,见甲不见人,勿悲。景睿尚活,为金军流矢所伤,被部下退入暗渠。”
“粮尽援绝,将往城东水门,寻郭中友旧部,或趁乱南渡。玉佩碎于战阵,留此为证。”
“三十年女儿红,不日来开。景睿亲笔。”
沈知白捏着那张薄绢,整个人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
他还活着。
他不仅活着,还料到了她会来。
他留下这副甲,留下碎玉,留下这封信,就是为了告诉她——不要哭,他还在,他会来赴约。
“姑娘?”影子见她神色剧变,急忙上前。
沈知白将薄绢按在心口,仰起头,对着漫天风雪,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带着泪,比哭还难看,却又比任何笑容都明亮。
“他还活着,”她轻声道,声音被风吹散,却又字字清晰,“影子,鹞子,傅景睿还活着。他往东水门去了。”
她将薄绢小心翼翼地藏入怀中,贴着那半块玉佩。
然后她走到那副玄甲前,亲手将它从断矛上解下来,一件一件叠好,用找到的破旗裹了,捆成一个包袱。
“甲我带走,”她背起包袱,那分量沉甸甸的,像背着一个人,“这是他替我守这座城时穿的。”
“他日再见,我要让他亲眼看着,我是怎么穿着这副甲……不,他穿着这副甲,跟我一起打回去的。”
影子与鹞子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们齐声道:“恭喜姑娘!将军吉人天相,必有后福!”
沈知白没有接话。
她只是最后环顾了一圈这片焦土,然后俯下身,在那副玄甲靠着断矛的位置,用横刀的刀尖,在地上刻下了一个小小的梅花暗记——那是天机阁的最高级别联络信号,只有傅景睿认得。
若他日他再回到此地,便会知道,她来过了。
“走吧,”她直起身,抹干了脸上最后一滴泪,重新背起图纸箱,目光望向城东。
“去水门方向再寻一圈。若是寻不到……”她顿了顿,语气恢复了那种运筹帷幄的冷静。
“那便回应天府。他若活着,必会南下寻我。我与其在这废墟里瞎撞,不如回去备好了酒,等他。”
三人转身,踏着风雪,向城隍庙外走去。
沈知白走在最前,背上背着图纸,背后背着玄甲,怀中藏着半块染血的玉佩与一张绝命书。
风雪将她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黑色的旗帜,在这修罗场中倔强地招展。
她的眼泪已经干了,但眼眶依旧红肿。
然而她的脚步,比来时更加坚定。
因为她知道,在这座死城的某个角落,在某一堆瓦砾之下,或在某一条暗渠之中,还有一个同样倔强的人,正握着另外半块玉佩,向着南方,一步一步地爬。
“等我,”她对着风雪低语,不知是对他说,还是对自己说,“等我回去开坛。你不来,我不饮。”
***
汴京,黄昏。
风雪在午后停了片刻,此刻又起了,细碎的雪沫子混着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纸灰,在汴京城衰败的街巷间打着旋儿。
天色昏黄得像一口被烟熏了多年的老锅,沉沉地扣在城池上空。
远处,金军连营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号角声,低沉而绵长,像某种巨兽在黑暗中磨着爪子。
沈知白一行三人沿着内城暗渠的支道,潜行至宣德门附近的永宁坊。
这里是天机阁在汴京城内最后一处尚活跃的暗桩——
一家半死不活的棺材铺,掌柜姓何,人称“何半仙”,实则掌管着监察处城南片的消息网。
按原计划,他们应在今夜子时从东水门暗道出城,渡河南下。
图纸已到手,傅景睿的消息虽令人牵肠挂肚,但她刻下梅花暗记、留下水门方向的联络记号后,便该回应天府主持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