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还有‘泰和盐行’,借着运河梗阻的由头,将盐价抬到平日的五倍,百姓买不起盐,已有人开始吃淡食,冬日无盐,是要出疫病的。”
“周氏存粮多少?”
“约一万五千石,藏在城外三处庄子里。”
“泰和盐行呢?”
“存盐三千引,均在城中泰和库。”
沈知白沉吟片刻,忽然道:“青黛,天机阁暗行处可有‘手艺精巧’之人?”
青黛立于她身侧,微微躬身:“有。‘影子’手下有一人,擅开各种锁钥机关。”
“好,”沈知白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寒意,“今夜子时,让这位巧手先生去周氏的庄子‘走一趟’。”
“不必偷粮,只需在每座粮仓的门锁上,留下一道天机阁的梅花暗记。”
“然后,明日清晨,让监察处的人‘无意间’把这消息透给孟昌龄——就说周氏与金人暗通,以粮资敌,天机阁已掌握了证据。”
莫长老眼睛一亮:“借刀杀人?”
“不,借刀吓人,”沈知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孟昌龄最怕死,也最怕丢官。”
“若他姐夫家的粮仓上出现了‘金人暗记’,他第一个念头不是查真假,而是撇清关系。”
“你明日再派人以千机社的名义去找周氏,提出‘合资共营’——天机阁出银买他七成粮股,价格按市价,不高不低,给他留一条活路。”
“他若聪明,便知这是保命钱;他若不聪明,”她将茶盏轻轻放下,“那便让孟昌龄去抄他的家,粮照样是咱们的。”
“高,”莫长老抚须赞叹,“姑娘这一手,软硬兼施,周氏没得选。”
“盐呢?”
“盐更麻烦,”莫长老皱眉,“盐是朝廷专卖,泰和盐行有户部发的盐引,咱们不好硬来。”
“但老朽查过,他们的盐引是前年发的,今年新引未下,他们手中的存盐卖完了,便无以为继。”
“而朝廷如今自顾不暇,谁还管得了江南的盐引?”
沈知白转向顾凌风:“你在镇江时,与两浙转运使司可有联络?”
顾凌风起身答道:“有。转运使司有位管勾文字,姓孙,与天机阁有旧,曾帮咱们弄过空白文牒。此人贪财,但有求必应。”
“传信给他,”沈知白道,“就说应天府靖难行辕,以‘军需赈济’为名,向两浙转运使司申请特批盐引五千引,专供北渡难民与靖难军食用。”
“银子照规矩给,但要快,十日之内,盐必须到应天府。”
她顿了顿,又道:“另外,从明日开始,千机社在应天府发行‘靖难票’。”
“靖难票?”厅中众人面面相觑。
“简单说,便是钱引,”沈知白从袖中取出一张样票,铺在案上。
那票以精棉纸印制,上盖天机阁暗印与千机社商号章,面额分一贯、五贯、十贯三档。
“如今市面上铜钱紧缺,百姓交易不便,更有奸商以劣钱充好钱。”
“咱们发行靖难票,以千机社在应天府的粮仓、盐仓、布仓为担保,百姓可凭此票在沈记货栈兑粮兑盐,也可在市面流通。”
“如此一来,物价便可由咱们手里攥着,不会再被奸商操纵。”
莫长老拿起样票,仔细端详,忽然笑道:“姑娘,您这不是在经商,您这是在铸币。”
“我就是在铸币,”沈知白坦然道,“乱世之中,谁掌握了粮食与信用,谁便是王。”
“咱们不称王,但要让这应天府的百姓知道——靖难票能买到米,沈记货栈不会关门,他们便心安。心安,则城不乱。”
“老朽明白了,”莫长老将样票收入袖中,“三日内,靖难票便可面世。”
“只是……姑娘,咱们库中的存粮,支撑这票子,能撑多久?”
“撑到明年春,”沈知白道,“扬州瑞昌号还有存粮,镇江水路通畅,可从两浙购粮。”
“此外,我已让顾凌风在应天府北郊圈了三千亩荒田,招募难民中的壮丁开垦,明年夏便可有收成。”
“咱们打的不是一仗,是持久战。莫长老,你肩上扛的,是这三千亩田、十万石粮、以及应天府百万百姓的肚皮。”
“扛住了,咱们便赢了第一场。”
莫长老深深一揖:“老朽以这条老命担保,应天府的粮价,三日之内必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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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柱,耳目。”
沈知白转向青黛。
青黛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只檀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薄绢与几块铜牌。
“天机阁十二联络站,自十一月初运转至今,已覆盖应天府北境至淮河一线。”
“虹县、亳州、宿州、泗州、楚州、宝应、高邮、扬州、瓜洲、镇江、建康、宁陵,每站六人,明桩暗桩齐备,信鸽、快船、烽火三系并行。”
“北岸情报,最快一日可达应天府;南岸动向,半日即知。”
她顿了顿,又道:“但应天府城内,尚需深耕。”
“知府孟昌龄虽已被稳住,但其人心思活络,近日与南逃的几位前朝官员往来密切,其中包括原汴京殿中侍御史胡安国,以及……”
她看了沈知白一眼,“以及原康王府长史,汪伯彦。”
“汪伯彦?”沈知白眉头微蹙,“他从相州逃来了?”
“是,”青黛道,“康王赵构已于十一月廿三日受封为河北兵马大元帅,出镇相州。”
“但汪伯彦见金兵势大,便弃了康王,独自南逃至应天府,如今暂居城中驿站,每日拜访孟昌龄,似乎在谋划什么。”
沈知白冷笑一声:“谋划?他在谋划把应天府当成献给康王的投名状,还是在谋划另寻高枝?”
“此人贪鄙无能,却精于钻营。”
“青黛,你让人盯紧他,他见过谁、说过什么、写过什么,一字不漏地报来。”
“但不要打草惊蛇,留着他,他日或许有用。”
“是。”
“另外,”沈知白看向顾凌风,“南渡的官员将领会越来越多,这些人中,有忠有奸,有才有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