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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白沉默了一瞬,摇头:“不必。”

“虹县站和白马渡的船只,今夜起全部南撤,不许再北渡。”

“金军既已合围,此时派人北渡,只是送死。傅景睿……”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吞没:“傅景睿若活着,他会自己找路。”

“若他……若他不在了,我们派人去,也只是替他收尸。现在,保住南边这些人,比什么都重要。”

青黛深深看了她一眼,低头领命而去。

---

一个时辰后,宁陵义庄正厅。

这是义庄最核心的建筑,原本是一座大户人家的正堂,三开间,青砖黛瓦,阔朗方正。

堂中挂着沈知白亲笔所书的“靖难”二字,没有落款,没有印章,只是两个笔力千钧的大字,像两把出鞘的剑。

堂中已聚了二十余人。

左侧是武人班底:郭中友身着戎装,腰悬环首刀,身姿挺拔如松;

顾凌风刚从镇江日夜兼程赶回,一身风尘,俊朗的面容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其下还有几名敢战士的营头、新编义勇的队正。

右侧是文事班底:陈东一身青衫,虽只是太学生,却气度沉稳;

李铁锤穿着短褐,双手粗糙,身上还带着火药味;

莫长老手持翡翠烟袋,眯眼不语;

蜂针、老韩等天机阁骨干依次而坐。

青黛立于沈知白身侧,手按短匕,目光如电。

沈知白没有坐在主位上,而是站在“靖难”匾额之下,背对众人,面朝堂外灰蒙蒙的天际。

她已换下了城头的玄甲,穿一身素白深衣,腰间只束一条藏青丝绦,发髻上以一根乌木簪固定,整个人素净得不像话,像是要服丧,又像是要新生。

“人都到齐了,”她没有回头,声音在堂中回荡,清晰而冷冽,“今日召集诸位,只议一事——我们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堂中一片寂静,只听得见窗外北风的呼啸。

“虹县站的急报,诸位想必都已听闻,”沈知白缓缓转身,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金军合围汴京,十面张网,百万之众困于孤城。官家遣使求和,金人不纳。朝廷正在括城中之财,百姓哭号震天。傅景睿傅将军……”

她停顿了一下,喉结微动,随即恢复平静:“傅将军率部巷战,以血肉阻滞金兵,目前音讯不明。”

“宗泽老将军在太行山中苦撑,岳飞在相州坚持游击。而汴京城,”她抬起手,指了指北方,“十日之内,必破。”

堂中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虽然众人皆知北境危殆,但从沈知白口中这般笃定地说出“十日之内必破”,仍让人心惊肉跳。

“姑娘,”郭中友忍不住站起身,“汴京若破,官家……官家他……”

“官家会蒙尘,”沈知白平静地说出这四个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二帝、六宫、满朝文武,皆将北狩。这是大势,非人力可逆。”

堂中死寂。

陈东脸色惨白,李铁锤手中的烟袋“啪”地掉在地上,莫长老猛地睁开了浑浊的老眼。

“所以,”沈知白的声音陡然加重,像一块铁砸在铜锣上,“从今日起,我们不再是汴京的臣子!”

此言一出,堂中众人尽皆变色。

顾凌风猛地抬头,目光如炬地看着她。

郭中友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陈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

沈知白没有给他们质疑的时间,她上前一步,双手撑在案几上,俯视众人:

“我们从来不是谁的臣子!”

“我们是种师道种帅遗志的继承者,是王禀将军以死守城时托付后背的人,是傅景睿用血肉在巷战中为我们铺路的承继者!”

“朝廷?朝廷已经死了!”

“它死在李邦彦的舌头上,死在张邦昌的算盘里,死在官家一次次优柔寡断的叹息中。”

“它死了,但我们还活着!”

她的声音在堂中激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李邦彦主和,卖了太原;张邦昌卖国,准备开城;官家糊涂,到了此刻还在做梦以财帛换太平。”

“这样的朝廷,值得我们称臣么?不值得!从今日起,我沈知白在此立誓——”

她直起身,右手按在胸口,左手高高举起那枚种师道留下的虎符:“不奉乱命,不纳昏诏,不与金人议和,不为苟全而活。”

“我手中这枚虎符,是种帅所赐,调的是种家旧部,护的是大宋百姓,不是护他赵家的龙椅!”

“诸位若认我沈知白,便是我天机阁、我靖难军的人;若不认,此刻便可离去,我赠银百两,绝不挽留,日后江湖路远,各安天命。”

堂中寂静如死。

片刻后,郭中友第一个单膝跪地,抱拳至额:“末将郭中友,原龙卫左厢第三军都头,今日起,唯沈姑娘马首是瞻。”

“朝廷弃我,姑娘不弃;朝廷卖国,姑娘守义。这条命,卖给姑娘了!”

“李铁锤,”李铁锤“扑通”跪下,磕得地板砰砰响,“俺是个打铁的,不懂什么忠臣不忠臣。”

“俺只知道,姑娘给了俺粮吃、给了俺活儿干、给了俺尊严。”

“姑娘说打谁,俺就打谁!谁要是敢对姑娘不利,俺一锤子砸扁他!”

顾凌风缓缓起身,走到堂心,对着沈知白深深一揖。

他没有跪,但腰弯得极低,声音清朗而坚定:“顾凌风,原天机阁扬州分舵筹建人,今应召归来。”

“姑娘所言,句句在心。朝廷?顾某此生只认一个朝廷,那便是能让百姓站着活的朝廷。”

“汴京那个,不配。凌风愿将这条命,押在姑娘这局棋上。”

陈东起身,长揖到地:“学生陈东,太学布衣。朝廷负我太学生久矣!”

“姑娘既有匡扶天下之志,陈东愿率诸生,为姑娘执笔为刀,以文墨为甲,以口舌为枪,与这天下的不公战到底!”

蜂针、老韩、莫长老等人纷纷起身或跪或揖,齐声道:“愿奉姑娘为主,共赴时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