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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白在义庄花厅接见了他。

孟昌龄五十出头,白白胖胖,一团和气,进门便长揖:“沈娘子高义,赈济流民,保全地方,本府代应天府百姓,谢过沈娘子。”

“孟知府客气了,”沈知白端坐上首,既不倨傲,也不谦卑,“沈记商号不过尽些绵薄之力。”

“倒是孟知府深明大义,开放城门收容难民,又派厢军维持秩序,功不可没。”

两人寒暄片刻,孟昌龄终于露出真意:“沈娘子,本府有一事不明。”

“沈娘子以商贾之身,行此军国大事,粮米、军械、人马从何而来?日后朝廷若问起来……”

“朝廷?”沈知白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孟知府,您也是明白人。”

“汴京此刻是什么情形,您比我清楚。朝廷若能自顾,便不会有这百万难民渡河。”

“如今这应天府北境,是谁在维持秩序、供给粮米、编练义勇,百姓心里有一杆秤。”

“朝廷若来问,您便说,一切皆是‘沈记义仓’与地方乡绅合力为之,为的是保境安民。”

她放下茶盏,目光变得幽深:“但孟知府,我沈知白做事,向来有来有往。”

“我给您赈济之功,给您稳定地方的政绩,甚至给您日后南渡的退路——您府中家眷,我已让天机阁的人在扬州备了宅子。”

“而我要的,只有一件事。”

“沈娘子请说。”

“应天府的城门,”沈知白一字一顿,“从今往后,开或关,由我说了算。”

“不是我要夺您的权,是金兵随时可能渡河南下,到时候,您那三百厢军守不住城,只有我的人才守得住。”

“您坐在知府衙门里,安享太平;我守在外面,替您挡刀。这买卖,公平么?”

孟昌龄额头见汗。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子,看着她眼中那种超越年龄的冷峻与从容,忽然想起近日城中流传的传言——

说这沈娘子是种师道的外孙女,是李纲的旧交,是能让宗泽、岳飞那等人物听她调遣的奇女子。

他原以为是以讹传讹,今日一见,才知所言不虚。

“……公平,”孟昌龄艰难地点头,“一切依沈娘子所言。”

“好,”沈知白起身,送客至厅门,“孟知府,您是个聪明人。”

“这乱世里,聪明人活得长。”

“去吧,好好守着您的衙门,若有人从汴京传来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而不是告诉朝廷。”

孟昌龄离去后,青黛从屏风后转出:“姑娘,这人可靠?”

“不可靠,”沈知白淡淡道,“但他怕死,这就够了。”

“一个怕死的知府,比一个忠勇却愚蠢的知府好管得多。”

“青黛,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应天府北境以宁陵义庄为中心,设立‘靖难行辕’。”

“我不挂帅印,不称主帅,但所有粮米调配、军械分发、人员招募,一律由我——由天机阁决断。”

“是。”

---

十一月中旬,应天府已是另一番气象。

天机阁在这里扎下的根,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深。

宁陵仓的粮食不仅养活了难民,还吸引了周围州县的流民前来投奔。

郭中友的敢战士从三百人扩编到了八百——

其中三百是原班精锐,五百是新招募的靖难义勇,虽战力参差不齐,但士气高昂。

李铁锤的火药坊已能日产震天雷二十枚,正在试制改良版的神臂弓。

陈东带着太学生编出了《南渡书目》第一卷,共收录典籍一千三百卷,同时开始在难民孩童中设帐讲学,教识字、教算学、教简单的医术。

更重要的是消息。

北岸的情报,通过“十目”与十二联络站,像血液一样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宁陵义庄。

宗泽在太行山中与金军周旋的消息、岳飞在相州附近收拢溃兵的消息、以及……汴京的消息。

十一月初十,虹县站传来急报:金兵东西两路已于汴京外围会师,十一月初九开始攻城。

傅景睿率部在内城巷战,死守朱雀门至新宋门一线。

沈知白接到报文时,正在检查李铁锤新制的震天雷。

她看完报文,手指微微一颤,随即将报文凑近烛火,烧成灰烬。

“姑娘……”青黛在旁低声唤道。

“他守住了第一日,”沈知白的声音平淡如水,只有离她最近的青黛才能听出那水面下的暗流。

“三日期限,还有两日。青黛,传令白马渡、西津渡所有船只,进入战时状态。”

“难民的接引不要停,但从今夜起,每夜留两条快船在北岸延津渡附近游弋,挂红灯为号。”

“若有人持凤凰玉佩或‘靖难’字样的腰牌求救,立即接应,不惜一切代价。”

“是。”

沈知白走到义庄高处的了望楼上,北风猎猎,吹起她的斗篷。

她望向北方,黄河的方向,汴京的方向。

那里,火光冲天,杀声隐隐,仿佛连这应天府的北风都带着血腥气。

但在她脚下,在宁陵义庄的灯火中,在粥棚的热气里,在工匠的锤声中,在孩童的读书声中,另一种力量正在生长。

那是文明的根系,是火种的温度,是“活下去”三个字最沉重的分量。

“应天府……”她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扶住冰凉的垛口,“这里不是避难所,是起锚地。”

“从这里开始,我要让这大宋的火,重新烧起来。”

青黛走到她身侧,递来一件大氅:“姑娘,风大,回吧。”

沈知白没有接,只是忽然问:“青黛,你记得一年前,我对你说的第一句话么?”

青黛微微一怔,随即轻声道:“记得。姑娘说:‘我教你本事,教你在这世上站着活。’”

“如今,我不只教你一个了,”沈知白笑了笑,那笑容在风中显得有些单薄,却透着一股子坚韧不拔的力量。

“我要教这成千上万的人,都站着活。”

“从应天府开始,从这宁陵仓的一粒米、李铁锤的一把锤、陈东的一堂课开始。”

“金兵可以占黄河,可以围汴京,但他们占不走这人心。”

她转身走下了望楼,斗篷在夜色中翻飞如旗。

“走吧,还有半锅粥没分完。咱们去看着,别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