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以朱笔在黄河的位置上画了一条粗重的横线。
然后她转身,从暗格中取出一面玄色小旗,旗上绣着天机阁的梅花暗记。
“从今日起,”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铁砸在青石板上,“天机阁汴京总部,转入‘南渡预案’最终阶段。”
“郭都头,你回去后,即刻将三百敢战士分成三队:一队一百人,由你亲率,守东水门;”
“一队一百人,交给你的副手,守新曹门;最后一百人,化整为零,以十人为一组,散布在汴京九座城门的街巷中,任务是——维持秩序,防止溃兵乱匪趁火打劫。”
“姑娘,朝廷还没准我们动……”
“朝廷?”沈知白冷笑,“朝廷已经死了。”
“郭都头,我现在不是在以沈知白的身份命令你,是在以种师道种帅继承人、天机阁阁主的身份命令你。”
“种帅留给我的虎符,可调动种家旧部三百亲兵;天机阁阁主令,可调度河北、江淮一切暗桩。”
“你若听令,这三百人的粮饷、军械、退路,我全包;你若不听,现在便可以走,我绝不阻拦。”
郭中友看着她,看着她手中那枚虎符与阁主令,看着她眼中那种比金铁还硬的决绝。
他忽然想起宣化门上的血,想起李纲被贬时他无处发泄的怒火,想起这半年来朝廷一桩桩一件件令人心寒的丑态。
“末将听令,”他重重叩首,“东水门在,郭中友在;东水门破,郭中友亡。”
“我不要你亡,”沈知白伸手扶起他,“我要你活着,带着你那一百人,在城破之日,替我打开东水门,让百姓出去。”
“记住,你们的刀,不是为朝廷守城用的,是为百姓开路用的。”
郭中友退下后,沈知白独自站在舆图前。
她看着那两条红色的箭头,一条从真定指向汴京,一条从泽州指向黄河。
她知道,十月中旬,最多十月中旬,汴京便会陷入金军的合围。那时候,城门一关,再想出去便是万难。
“已割三镇,金人必不背盟……”她又念了一遍这句话,然后伸手,将烛火吹灭。
黑暗吞没了暗室,吞没了舆图,吞没了她孤独的身影。
黑暗中,她的声音轻轻响起,像是对这即将沦陷的城池告别,又像是对自己立誓:
“背盟?李邦彦,你不配谈‘盟’字。这天下,从来没有什么盟约能挡住饿狼的獠牙。”
“既然你们不信,那我便不再求你们信。种帅的遗表已呈,王禀的血仇已报,我沈知白,对得起这大宋最后一丝良心。”
“从今往后,我只为活人谋划,不为死人尽忠。”
她转身走入暗道深处,玄色披风在黑暗中翻飞,像一只即将冲破牢笼的鸦。
在她身后,舆图上的两条红色箭头,在窗外透进的惨淡月光下,猩红如血。
***
靖康元年十月初七,汴京沈府地下暗室。
烛火将沈知白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壁的舆图上,像一棵扎根在岩缝中的孤松。
她面前摆着三只檀木箱子,都已打开——左边一箱是书,中间一箱是图,右边一箱是账册。
黄先生佝偻着腰,手捧一本泛黄的册页,正轻声禀报:“姑娘,沈府藏书楼共计典籍三千二百卷,已按您吩咐,分作三批。”
“第一批是兵书、农书、医书、算学、营造法式,共八百卷,今夜子时由暗道出城,走水路至应天府;”
“第二批是史书、子集、天文历象,共一千二百卷,明日黎明由老石押送,混在粮队里南下;第三批……”
他顿了顿,看了沈知白一眼:“第三批是姑娘您在太原前线亲笔所书的《练兵实纪》《守城要略》《金军阵列图考》,以及种帅、王禀将军等十余位将领的口述实录,共六百卷。”
“这批最是要紧,老朽斗胆,请姑娘亲自定夺走法。”
沈知白伸手抚过那只箱子里的手抄本。
纸页粗糙,墨迹深浅不一,有些还沾着暗褐色的污渍——那是太原城头的血,是杀熊岭的泥,是她一笔一划在战壕里记下的。
她忽然想起前世课本里的一句话:文明是一个民族的免疫系统。
如今这大宋的免疫系统正在崩溃,她要做的是把这最后的抗体送出体外,留待来日。
“第三批,”她收回手,声音低沉,“不入应天府,直送扬州。”
“交给顾凌风,让他在瘦西湖畔的‘瑞昌号’后院,掘地三丈,建一座暗库。”
“用铅匣封装,防潮防火防虫。除顾凌风本人,不许第二人知晓库址。这些书……”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金军阵列图考》的封面上:
“这些书是血写的。他日若有人想知这靖康元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想知道太原是怎么守的,杀熊岭是怎么战的,就来扬州掘开这座库。”
黄先生郑重记下:“老朽明白。”
“还有,”沈知白转身,从暗格中取出一卷黄绫包裹的图册,递过去。
“这是天机阁舆图处六年心血所绘——河北、河东、京畿、江淮的全舆精图,共四十八幅,山川水道、城池关隘、驿路暗径,无一不备。”
“原打算献于朝廷,如今不必了。”
“你将其拆散,分装于四十八个不同的货箱,随四十八支商队南下,到应天府后由青黛重新汇编。”
“哪怕丢了一半,只要剩下一半,这大宋的江山便在纸上。”
黄先生双手接过,只觉那图册沉重得像是捧着半座江山。
他忽然跪下,老泪纵横:“姑娘……老朽跟着您那么长时间,今日方知,您不只是在救命,是在续文脉啊。”
“起来,”沈知白伸手扶他,声音平静。
“文脉不是供奉在孔庙里的牌位,是活在这三千二百卷书里,活在这四十八幅舆图里,活在每一个还愿意站起来的人手里。”
“黄先生,你即刻去办,子时前第一批必须出城。”
“是。”
黄先生退下后,暗室的侧门无声滑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闪身而入。
他穿着太学生的青衫,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一股子书卷气,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