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阶段:合击。为期二十日。
傅景睿将三百人分成三十队,每队十人,演练巷战、守城、突围、护送。
以沈知白从《练兵实纪》中提炼的“三才阵”“五行阵”为基础,十人一组,进则同进,退则同退,互相掩护,绝不落单。
“记住,”傅景睿在训练中反复强调,“你们不是三百个孤胆英雄,是一把刀。”
“刀尖刺出去的时候,刀背要护住刀身。谁擅离队伍,谁就是逃兵,就地斩首,绝不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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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九,夜。
东水门外,沈记码头。
一艘吃水极深的小船悄无声息地靠了岸。
船上没有点灯,只以天机阁特有的三短一长哨声联络。
傅景睿带着郭中友和二十名敢战士亲兵,早已等候多时。
船老大是个沉默的汉子,见着傅景睿,也不多话,只将舱板一掀,露出底下用油纸层层包裹的长条木箱。
郭中友打开一箱,抽出一柄环首刀——刀身狭长,弧线优美,精钢打造,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他屈指一弹,龙吟之声不绝于耳。
“好刀!”郭中友忍不住赞叹。
傅景睿逐一检视:环首刀三百柄,刀柄缠着防滑的牛皮绳,刀身刻有二字;
破甲箭镞三千枚,三棱锥形,专破铁甲;
轻便皮甲一百副,以牛皮与铁片缀合,比禁军标配的步人甲轻便一半,防护却不逊色;
藤盾五十面,浸过桐油,防火防潮,盾面上同样烫着“敢战”二字。
“沈记货栈的护院器械,”傅景睿对身后的郭中友低声道,“入账。”
郭中友会意,挥手让亲兵将木箱搬上岸,装入事先备好的“粮袋”中,以夜巡运粮的名义运入大营。
整个过程不过半个时辰,码头上重归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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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景睿回到沈府暗道,向沈知白做最后一次禀报。
“三百敢战士,训练大纲已布毕。前三日治心,已初见成效。”
“军械入库,由郭中友亲自看守,不入武库账册。”
“饷银第一个月的三千两,已由天机阁庶务处直接发到每人手中。王宗濋那边……”
“王宗濋如何?”沈知白问。
“他起疑了,”傅景睿眉头紧锁,“昨夜他派人查第三军的夜间值勤记录,发现有三百人的排班对不上。”
“我让人伪造了一份‘病假册’,说那三百人染了痢疾,隔离在西营。”
“但瞒不了多久,最多十日,他便会有所动作。”
“十日够了,”沈知白道,“你今日便启程南下。”
“敢战士交给郭中友,他虽忠厚,却有将才,足以统领。”
“你走之后,我另有安排——让暗行处的人盯着王宗濋,若他真要动手,先一步把他的把柄散出去,让他自顾不暇。”
傅景睿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一枚小小的铜印,上面刻着“敢战”二字。
“这是三百敢战士的号令印,我让人连夜打的。你留着。”
沈知白接过铜印,握在掌心,忽然问道:“景睿,你恨我吗?”
傅景睿一怔:“什么?”
“我让你卷进这些事里,让你放弃禁军的功名,让你去做一个暗处的影子,”沈知白的声音轻了下来,“你本该是前途无量的殿前司副将军,如今却要跟着我在这烂泥潭里打滚。”
傅景睿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暗道昏黄的灯火下,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与坚定。
“知白,”他说,“我爹被冤死的时候,我也被充军发配岭南。”
“朝堂上的功名,禁军里的荣华,换不来一个公道。你给了我一条不一样的路——不是为朝廷卖命,是为百姓拿刀。”
“这三百敢战士,每一个都是我在黑暗中点亮的火。我走了,但我把这火留在了汴京。他日金兵来,他们会替你守住最后一片光。”
“知白,保重。我在应天府,等你南来。”
沈知白上前握住他的手,在昏暗中火光一触即分。
她没有说“保重”,只说了一句:
“去吧。把你的本事,教给南边的人。北边这三百,我会替你看着。”
傅景睿转身走入暗道深处,脚步声渐渐远去,终至无声。
沈知白独自站在暗室中,掌心的“敢战”铜印还带着他的体温。
她将印贴身收好,走到舆图前,在龙卫左厢第三军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三百人,”她喃喃自语,“三百把刀。李邦彦,你以为锁住了我,却不知我已在你眼皮子底下,凿穿了你最后一块挡箭牌。”
她吹熄灯火,消失在暗道尽头。
地上密室的门缓缓合拢,只留下满室沉寂,与那幅密密麻麻标注着朱红记号的天下舆图。
***
靖康元年九月初三,霜降前夜。
汴京的梧桐叶开始泛黄,风一吹,便扑簌簌落在沈府的瓦檐上,像无数只濒死的蝶。
沈府的朱门已闭了月余,门首两盏白灯笼换了三次蜡烛,素净得与周遭街巷格格不入。
偶有路人经过,瞥一眼那紧闭的大门,摇头低语:“沈家那个娘子,吓破了胆,缩在家里做鹌鹑呢。”
他们不知道,灯笼照不见的地下,暗流已沸。
天机阁的密报是戌时送入暗道的。
不是红册,不是白册,而是一卷以黑纱裹覆的竹简——那是军机处最高级别的“丧报”,只在阁中死士殉国、暗桩覆灭、或天下大势崩坏时启用。
竹简上只刻了八个字,刀刻极深,像是刻报之人用尽了全身力气:
“太原陷,王禀殉,西路通。”
沈知白捏着竹简,在暗室中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灯芯噼啪爆了个灯花,她才缓缓动了动。
青黛南下已一月有余,暗室里只剩她一人,以及壁上那幅日益密集的天下舆图。
她将竹简贴在灯前,火光透过竹片,把那八个字映得如同烙铁烫在她瞳孔上。
“太原陷,王禀殉,西路通。”
她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以朱笔在太原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刺目的红叉。
那笔迹极重,划破了绢面,朱砂渗入底板,像一滴凝固的血。
然后她弯腰,从暗格底层拖出一只铁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