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夜。
沈府朱门紧闭,门首那两盏素白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像是两只半盲的眼。
自释归以来,“闭门思过”的旨意已传遍了汴京东城,邻里皆道那位曾经风云一时的沈娘子终是被朝堂吓坏了,缩回闺阁做鹌鹑。
偶有巡检兵丁路过,见府中寂静,只闻蝉鸣,便也懒得驻足。
但灯笼照不到的地下,却是另一番光景。
沈知白坐在书房暗室之中,面前摊着天机阁丙字册的副本——这是青黛连夜从暗道送回来的,正本已随第三批货船南渡。
暗室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捻得极低,火光如豆,将她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她手中握着一支朱笔,在舆图上勾画,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是这死寂中唯一的响动。
“姑娘,”暗门无声滑开,青黛闪身而入,一身夜行衣,腰间紧束,“叶长老已率暗影阁主力八十人,分五批出城,今夜子时于陈桥驿集结,明晨直扑应天府。”
沈知白没有抬头:“你自己呢?”
“我随第三批走,”青黛跪坐在她身侧,目光落在那张被朱笔勾得密密麻麻的舆图上,“但走之前,请姑娘示下:到了应天府,第一件事做什么?”
沈知白终于搁下笔,转头看着青黛。
火光跳动,在两个女子之间投下晃动的阴影。
“三件事,”沈知白竖起三根手指,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第一,应天府的宁陵粮仓必须在十日内落锁入库,那是南渡军民的命根子。”
“莫长老从扬州调粮,你走陆路接应,两路合流,不要让一粒米落在官军手里。第二,”
她手指收回一根,“以应天府为中心,向宿州、亳州、泗州辐射暗桩,每一个县至少留一对‘夫妻档’,开茶馆、客栈、脚店,什么都行,我要在汴京到淮河之间,每隔五十里有一双眼睛。”
“第三——”她顿了顿,伸手从暗格中取出一枚乌木令牌,上面刻着一朵精致的梅花,花蕊处嵌着一点银丝。
“这是天机阁‘南阁令’。从今日起,应天府便是天机阁南方总舵。你持此令,可调度江淮以南一切暗桩、钱粮、人马,无需再请示我。”
青黛瞳孔微缩。
“姑娘,”青黛没有接令,而是攥住了沈知白的手腕,“您还在汴京,南阁令该由您执掌。”
“我在汴京是困兽,”沈知白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中显得有些苍凉,“钦宗一道旨意锁了我的名,唐恪、李邦彦两双眼睛盯了我的门。”
“我出不去,也不敢轻易动用暗道——王宗濋的人虽撤了府外的明哨,暗探却留了三组。”
“我动得越多,天机阁在汴京的根就越危险。但你不一样,你是我的丫鬟,‘替主子去应天府收租子’,天经地义。”
她将南阁令塞进青黛掌心,合拢她的手指:“青黛,记住,到了应天府,你不再是沈知白的影子,你是天机阁的半边天。”
“我要你在半月之内,把应天府变成第二个汴京——不,要比汴京更稳、更隐、更活。”
青黛握着那枚尚带余温的令牌,低头沉默了片刻,再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铁色:“青黛领命。姑娘在汴京,请务必……活着出来。”
“我答应你,”沈知白轻声道,“我还要看着你把南阁做起来,看着岳郎君带兵过河,看着宗老在磁州把金兵挡在太行以东。去吧,子时快到了。”
青黛起身,走到暗门边,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姑娘,若有一日汴京城破,您来不及走……”
“那我就杀出去,”沈知白淡淡道,“你教我的易容术,你给我的匕首,你替我在暗道里备下的四套男装,不就是为了那一天么?”
青黛身形微顿,随即没入暗门,像一滴水融入黑夜。
沈知白独自坐在暗室中,听着暗门机关复位的轻响,良久,伸手将油灯捻亮了些。
火光跳动,她展开另一份密函——这是老石从汤阴日夜兼程送回来的。
---
汤阴,孝悌里。
岳飞站在打谷场中央,身后是已扩至三百人的乡兵方阵。三个月的苦练,这些农家汉子已脱胎换骨。
他们穿着统一的靛蓝短褐,胸前绣着一个“岳”字——这是沈知白上月派人送来的布料,说是“便于识别”。
此刻烈日高悬,三百人列成三阵,枪如林,盾如山,虽无杀气,却有一股子沉稳如磐的劲。
老石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站在场边桑树下,看起来像个卖炊饼的,唯有虎口处的老茧暴露了他的身份。
他见操练暂歇,便快步上前,将一封火漆密信递给岳飞。
岳郎君亲启:金兵异动在即,汴京危矣。令尔部即刻启程,沿黄河西岸北上,进驻延津渡以东三十里之苇塘村。
名义:保境安民,巡河防盗。实则:控制延津渡上下游十里河道,修筑简易工事,预备接应南渡百姓。
粮秣由天机阁粮秣处按月供给,第一船已发楚州,十日之内抵达。
切记,不可与金兵主力接战,不可暴露与天机阁之关联。
岳记货栈老周会与你联络。沈。
岳飞看完信,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信纸凑到鼻尖嗅了嗅——那是天机阁特有的火漆味,混着一丝极淡的梅香,做不得假。
“沈娘子……要我们北移?”王贵凑过来,眉头紧锁,“鹏举哥,咱们在汤阴的根才扎下,孝悌里的乡亲、周同师父教的那些骑兵斥候,一走,全散了。”
“不是全走,”岳飞将信折好,收入怀中,“走两百,留一百。王贵,你带一百人留守汤阴,看护家眷,继续操练新募的乡兵。张宪,你率先锋队五十人,先行北上,占据苇塘村。我亲率一百五十人,押运粮草器械随后跟进。”
张宪抱拳:“得令!但鹏举哥,咱们这几百人,到了黄河边,若真遇上金兵大队……”
“遇不上,”岳飞走到舆图前——这是沈知白上月让天机阁舆图处绘制的黄河下游详图,比朝廷兵部的那份精细十倍。